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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95-96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38657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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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肉版官仙】(95-96)
作者:G406023127

第九十五章 家里没人

礼拜一上午,招商办三一七的里间门开着。陈太忠把一份复印件在桌上摊平,纸边还带着复印机轧出来的热。丁小宁坐在他对面,手边是一只旧牛皮纸袋,开口用回形针别着,没有锁门,过道里偶尔有人走过,鞋声清楚得很。
“我记着。”陈太忠先开口,没有等她把那三个字说出来,“你别拿什么来跟我换。材料你自己认,你自己去作证,我只帮你送到该送的地方。”
丁小宁的手指在纸袋边上停了停。她今天来帮忙,车钱饭钱的收条已经放在抽屉角上,字迹端正。听见这句话,她只点了点头,把纸袋里的复印件一页页抽出来,推到他手边。
材料是她父亲被打击报复的那些复印件。页脚有旧印,有的地方字迹淡了,她用铅笔在空白处标过页码。陈太忠一页页看过去,不时用手指按住某几行,问一句时间,问一句当时在场的人。丁小宁答得清楚,不添油,也不把自己往材料外面的事上扯。
里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,外面有人在走廊里说话,笑声过去了,又静下来。门始终开着。桌上只有纸和两支笔,没有第二样东西。陈太忠把看完的页码重新码齐,用回形针别好,装回那只牛皮纸袋。
“今天就送。”他说,“纪委那边,老干部局那边,接待窗口都走。你自己签字,你自己认。我陪你到窗口,话由你说。”
丁小宁嗯了一声,把椅子推回去,动作很轻。两人下楼的时候,过道里有人打招呼,陈太忠只点了点头,没有把袋子里的事说出去。楼下风有点硬,纸袋在她手里被吹得边角翻起,她用手按住,跟他一起往机关那边走。
接待窗口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一层。玻璃后面坐着一个戴套袖的人,窗口台面上有登记簿和一盒印泥。丁小宁把材料递进去,自己报了姓名,也报了材料里那个人的姓名和关系。窗口的人一页页翻过,看了看签字栏,把笔递回来。
“你签。”窗口的人说,“收了等通知。结果不会当天有。”
丁小宁把名字写端正,又按了手印。陈太忠站在她侧后方,没有伸手代签,也没有往窗口里多说一句。收条开出来的时候,窗口的人把一联交给她,说有消息会按材料上的电话找。两人这才退到走廊里。
回来的路上,谁都没有再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讲。走到招商办门口,丁小宁停了停,像是要说谢谢。陈太忠先把那句话挡住了。
“这是正路。”他说,“你别欠我。”
丁小宁点了点头,把收条夹进自己的本子里。她下午仍旧到点来三一七帮忙,进门先把昨天的信件分好,不再提起刚才那个窗口。陈太忠把这日剩下的公文看完,夜里没有出门。古昕那边上交的手续在走,他没有打电话去催。
---
礼拜二夜里,他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门。楼道里很静,对门老刘家没有声响。门里先扑出一点屋里的暖,混着她常用的那点皂香,没有粥,也没有毛巾的蒸汽。
陈太忠在门口站了站,把钥匙收回兜里。书房的灯亮着,区委书记吴言窝在藤躺椅上,穿着棉睡衣,马蹄莲还在窗台上,叶子在灯下是深绿色的。电视关着。她看见他,先开口,声音不高,却把每个字说清楚。
“今晚不行。”
陈太忠站住了。他没有去拉她,也没有往躺椅那边走,只在门口应了一声,便转身去倒了两杯茶。开水在保温瓶里还烫,他倒得浅,把杯子放到客厅茶几上,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。
吴言后来也坐过来,隔着一个扶手,没有挨着他。棉睡衣的袖口很长,手藏在里面,只露出指尖。屋里只有茶和那点皂香。落地灯把两人之间那截空当照得很清楚,谁都没有去填。
两人先喝了几口。那是她常喝的茉莉,热气在灯下慢慢散。陈太忠把白天古昕提过的位子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马上开口,等她先把话放到该放的地方。
吴言把杯子搁在扶手上,看了他一眼,这才把话放到明处。说得不长,却一句是一句,每个字都听得见分量。
“别人的局,你伸手进去,脏的是你的袖子。”她说,“古昕的材料可以写,傅宇、高天佑,人不要你去搬。张新华憋气是他自己的事,你补一个请示,比补一桌酒强。”
陈太忠应了。这几句话和他礼拜天在棚里说的“材料可以写,人我不动”对得上,被她今晚又钉了一遍,钉得不重,却清楚。他把茶杯转了转,指腹贴着热瓷,没有把白天那句拿出来表功。
“项大通那边……”他只开了个头。
吴言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展开。礼拜六电话里已经教过笑着接着,今晚不必再把这句好话拆开分析。陈太忠把后半截咽回去,只点了点头,把茶又喝了一口。
墙上的钟走到十点多。茶已经见了底,屋里更静。陈太忠起身,把杯子送回茶几中间。吴言没有留,也没有送到门口,只坐在原处,把棉睡衣的领口往上拢了拢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别在楼道里站着。”
陈太忠应了,把门带上。钥匙收回兜里,冰凉的齿在掌心上停了停,随即被体温捂热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片刻,对门仍旧没有声响。他下楼的时候,没有在门口回一次头。
---
礼拜三傍晚,杨倩倩的电话打来。陈太忠当时在筒子楼,窗外有人在喊收衣服,他先看了看号码,才按了接听。话筒里先是翻盖打开的脆响,随即是她的声音,比在总机班时松一些,却仍旧清楚。
“我爸我妈回乡下吃喜酒。”杨倩倩说,停了停,又把后头那句说完,“家里没人。你来一趟。”
陈太忠在窗边站着,掌心贴了贴冰凉的玻璃。他听清楚了,这趟是她叫的。他问地址的时候,语气放得很平,只把门牌问清楚,不多问一句为什么。
她报的是机关事务管理局家属区另一栋。他在心里把路走了一遍,确认门牌属于另一条门洞,离最里头那栋宿舍隔着一截路,这才应了。杨倩倩在那边又把单元和楼层说了一遍,叮嘱他按门牌找,不要找错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太忠说,“按门牌。今晚我过来。”
天完全黑下来以后,他按她说的路走。家属区里的路灯隔一段才有一盏,树影打在地上,很长。最里头那栋他没有往那边绕,只在岔口辨了辨门牌,便朝另一栋走。楼洞口的墙上钉着白底黑字的牌,他对照了一遍,才上楼梯。
杨倩倩开门开得很快,像是已经在门里等过一会儿。翻盖手机仍挂在胸前,细链子在灯下发亮,随着她侧身让路轻轻晃。客厅灯开着,茶几上已经沏了茶,两只杯子并排,热气还在。
“进吧。”杨倩倩说,把门在他身后带上,锁舌轻轻一响,“鞋可以放这儿。”
陈太忠换了拖鞋,在沙发边上坐下。沙发是旧的,坐面微微往下陷,却干净。客厅不大,对面墙上有一张全家福,他只扫了一眼,没有盯着看。杨倩倩在他对面坐下,先没有挨过来,只把杯子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茶是热的,带着普通花茶的香。两人先喝了两口,谁都没有马上说话。翻盖手机还挂在她胸前,偶尔随着呼吸轻轻碰到毛衣,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---
杨倩倩看着他,把那三句话先说完。话说在脱衣服以前,每个字都清楚,耳根却已经红了,连颈侧那一小截也跟着热起来。
“这事是我要的。”她说,“跟你送我的手机不挨着,跟房子不挨着,跟我干爹也不挨着。”
说完她自己没有收回。耳根红到了脖子,手却仍旧搁在膝盖上,没有去摸胸前的手机,也没有把话改成半句玩笑。陈太忠没贫这三句,只“嗯”了一声,把杯子在茶几上搁稳。
三句话已经说在脱衣服以前。他没有往手机、房子、干爹那三样上加注解,只把这层听清楚了。客厅的钟很轻,茶还温着,过道的灯仍旧亮着。
杨倩倩先凑过来。她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,牙齿磕在他的牙齿上,发出极短的一声。她自己先笑出声来,又用手背挡住嘴,眼眶都笑湿了,却没有把身子撤回去。
陈太忠也笑了笑,没有拿这记磕牙贫她。他只把一只手轻轻搁在她腰侧,隔着毛衣,等她自己决定下一步。杨倩倩用手背挡了挡,随即又放下,耳根仍红着,却伸手去关客厅的大灯。过道的灯还亮着,客厅里忽然暗下来,只剩下那杯还没凉透的茶,和她胸前那只轻轻晃着的翻盖手机。
---
过道的灯从门框那儿斜进来,客厅里只剩这一条浅亮。杨倩倩把胸前的翻盖手机摘下来,链子在指间绕了绕,先放到茶几上,离那两杯茶远一点,这才抓住毛衣下摆,自己往上掀。套头的领口经过下巴和鼻尖,头发被带乱了一小截,她伸手理了理,把毛衣叠到沙发扶手上。
里面是一件浅色吊带衫,肩带很细,胸口那一道弧在过道灯光里清楚得很。她没有马上再脱,只看着陈太忠,耳根仍红着,却把肩膀往他这边送了送。陈太忠的手还停在她腰侧,隔着那层薄布,能感到皮肤的热。他等她点头,才把吊带衫的肩带从肩上拨下去。肩带滑过皮肤的时候,她的肩膀缩了缩,随即又自己放松,让那两根细带落到臂弯里。
吊带滑到腰际,乳房露出来,乳尖已经硬了,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缩着。陈太忠的掌心托上去,软,热,比手心的温度更高一点。他换了一侧再托,另一只手仍旧停在她腰上,隔着那点刚刚褪下来的布,能感到她呼吸的起伏。
杨倩倩的胸口因此更近,乳尖偶尔擦过他的衬衫,留下一小点热。拇指擦过乳尖的时候,杨倩倩的腰轻轻颤了颤,却没有躲开,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,呼吸喷在他锁骨上,又短又热。乳房在他掌心里轻轻涨,乳尖顶着指腹,每擦过一次,她的手指就在他衬衫上收紧一次。
“你手暖和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总机班报线路那样清楚,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,便把嘴唇闭紧了。
陈太忠贫得很轻,下巴几乎碰上她的头发,呼吸也喷在她的发旋上,热,却不重,像是怕把这点靠近说破。杨倩倩的耳根又热了一点,却没有把身子撤回去,只把胸口更贴紧他的胳膊。
“总机班这会儿该下班了吧。你还跟我报温度。”
杨倩倩在他肩上哼了一声,没有接这句贫。她自己把吊带衫从腰上褪尽,随即去解下面的裤子,连同内裤一起褪到膝弯。腿根那一片已经亮了,淫液把浅色布料洇出一块深痕。她把剩下的也褪掉,赤脚踩在地板上,脚心凉,便又把脚收回沙发上,膝盖并了并,又自己分开一点。
陈太忠仍旧穿着衬衫,只把袖口挽到小臂。他没有先解自己的衣服,也没有把人往里带去用嘴,只把一只手从她膝弯内侧慢慢抹上去。掌心先碰到大腿内侧的软肉,热,滑,再往上,指腹便贴上阴唇外面那一层已经湿透的皮肤。杨倩倩的呼吸乱了半拍,手指抓住他的衬衫下摆,没有推开。
阴唇外面又肿又滑,中间那条缝不断往外吐水。他先沿着缝来回抹,把淫液涂开,再让中指停在阴蒂那一小粒上,慢慢转。杨倩倩的膝盖夹了夹他的手,又自己松开,把脸埋得更低,耳根红到了脖子。陈太忠能感到那一小粒在指腹下很快胀起来,滑得几乎按不住,每转半圈,她的腰就轻轻送上来一点,又自己停住。
水声很轻,却在这间只开着过道灯的客厅里听得清楚,茶几上那两杯茶还温着,热气已经淡了。杨倩倩偶尔偏过头,像是在听门外有没有电梯,听清楚了没有,便又把脸转回来,呼吸重新打在他胸口。楼里很静,电梯没响,只有隔壁隐约一声电视,隔着墙,听不真切。她这才把肩膀放下一点,重新把注意力还到他手上。
“你……慢一点。”她说,声音贴着他的胸口,不像叫,倒像在交代一件事。
陈太忠把动作放慢,指腹改成又轻又慢的揉法,转完半圈再换位置。杨倩倩的腰跟着送上来,又自己停住,像是还想把这点主动藏住。他的中指顺着缝往里走了很浅的一截,阴道口先是一紧,箍住指尖,随即又软下来,把那一截热热地含住。
里面又湿又烫,他没有再往深里去,只让指节停在入口,拇指仍旧照着阴蒂转。杨倩倩的小腹轻轻收紧,呼吸打在他锁骨上,又热又乱,却还是不叫,只把衬衫下摆抓得更死。
杨倩倩的手指在他腰上戳了戳,像以前戳盘子里的鱼眼睛,力道不重,位置却准。戳完她没有马上收回手,却把脸更紧地埋进他胸口,不看他。陈太忠低头只能看见她的发旋,和那截红到耳后的皮肤。他没有把这点戳拿出来贫,只把拇指的节奏稳住,让她自己在这点热里往上走。腰上那两记还热着,他便把呼吸放得更慢,怕自己一贫,她就把这只手收回去。
沙发皮面被两人坐出浅浅的坑,每一次髋骨的挪动都带出一声极轻的响。杨倩倩的一只脚踩在他小腿上取暖,脚心开始热了,脚趾却还是蜷着的。淫液已经淌到他的手腕上,凉了一瞬,随即又被体温捂热,沿着掌心往下走,滴在他的裤管上,留下一小片深色。过道灯把这点湿照得很清楚,她看见了,却只把脸埋得更低,没有去用手挡。
气味也出来了。腥,甜,混着花茶还没散尽的香,还有她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。没有香水。陈太忠能感到自己的阴茎在裤子里已经硬了,顶端顶着布料,马眼渗出的淫液把那一层洇出一枚圆。他没有解开,也没有往她手里送,只把这一截忍住,把手上的事做完。杨倩倩的膝弯偶尔磕到他的手腕,皮肤是烫的,碰了又自己挪开,像是既想靠近,又怕自己靠得太明显。
杨倩倩的呼吸越来越短。阴蒂在他指腹下胀起来,又热又滑,每转半圈,她大腿内侧的肉就轻轻抽紧。她还是不叫,只把那两记戳留在他腰上,有时候重一点,有时候轻一点,像是在替自己说话。陈太忠听懂了,把中指又浅浅地送进去一点,指腹朝上,缓慢地按那层软肉,同时拇指不再离开阴蒂。
“陈太忠……”她唤了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随即又把这几个字闷进他的衬衫里。
“在。”他应得很短,掌心把她整个捂住,热,湿,缓慢地揉。
她到头一回的时候,仍旧没有叫出来。阴道忽然缩紧,箍住他的指节,一汪热水从里面涌出来,淋在他的手指上,再沿着掌心往外溢。她的脚趾死死抠住沙发边,小腿绷直,肩背剧烈地抖,手指却只在他腰上又戳了两下,随即把整张脸埋进他胸口,不看他,也不让他低头看她的脸。陈太忠能感到那两记戳还留在腰上,热,准,像她平时戳盘子里的鱼眼睛,力道不大,意思却清楚。
陈太忠停住手,没有再加重,只把那一阵收缩挨过去。热毛巾还没有准备,他便用干净的掌心接住那些水,怕淌到沙发坐垫的缝里。杨倩倩的呼吸喷在他胸口,又湿又乱,过了好一会儿,才稍微平下去。她的脸仍旧埋着,耳根却烫得厉害,像是连自己刚才那两记戳都觉得过分。他用干的那只手在她后背来回慢慢抚,从肩胛到腰,不重,却一直没有停。
“还好吗?”陈太忠问,声音放得很低,这一句并不贫。
杨倩倩在他胸口点了点头,过了两秒,才把脸稍稍抬起来一点,眼睛是湿的,却还是那副要把事情说清楚的样子,连眨眼都慢了半拍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,“别一个劲儿问。我反而更不好意思。”
陈太忠嗯了一声,把手从她腿间抽回来。手指上全是滑的,亮晶晶的,在过道灯光里看得很清楚。杨倩倩看见了,耳根又红,却伸手把茶几上自己那杯茶往旁边挪了挪,像是怕那点热气碰到刚才摘下来的手机。茶还温着,她却没有喝,只把身体往他这边又靠了靠。
两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小会儿。挂钟走得很轻。杨倩倩的腿还并不拢,脚心在他小腿上慢慢取暖,肩还在轻轻抖,那是余波留下来的颤。陈太忠用没湿的那只手从头顶把她被带乱的头发理了理,没有往下一场上催。客厅里很静,只剩下钟声和两人还没平下去的呼吸,茶几上那两杯茶的热气已经几乎看不见了。
过道尽头是她自己的卧室。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开大灯,只能看见窗上浅色窗帘透进来的一点街灯。杨倩倩看了看那边,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手机,把链子重新在手里绕了绕,却没有挂回胸前,只把手机攥在掌心。链子冰,掌心热,她把那点凉握了一会儿,像是先把这只手机安顿好,才肯往里走。
“进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仍旧不高,“床是我的。窄,你将就。灯先别开大,过道这点亮就行。”
她先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伸手扶住沙发扶手,才赤脚往过道走。陈太忠跟在后面,把她叠在扶手上的衣服也带上,自己的裤子前面已经湿了一块,走起来布料贴着皮肤,又热又紧。他没有在客厅里解开,只把步子放慢,跟她一起走进那道门缝里的亮。
卧室的门在他进门后没有关严,留着一条缝,过道的灯光便始终斜在地板上。杨倩倩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,手还按在枕边,像是刚把手机安顿好,这才肯把下一件事交给这个房间。陈太忠在门口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,没有再往下解,只先走到床边,在她对面的窄沿上坐下,膝盖碰到她的膝盖,两个人都热。
过道的地板比客厅更凉,两人的脚都缩了缩。杨倩倩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推开卧室门,侧过身让他进,过道的灯便从门缝里跟进来一截。卧室里有新被子的气味,干净,还带着一点刚晒过的味道。单人床靠着墙,桌上有电话,和一杯没喝完的凉茶,水色已经完全沉下去。
杨倩倩把攥着的手机先放到枕头底下,链子也一起塞进去,用手按了按,确认翻盖是合上的,这才在床沿上坐下,抬头看他。过道的灯光只照到她的小腿,床上那截还是暗的,新被子摸上去有一点凉,她便用手把被角先掀开,把那点凉先捂热一点,这才把床上窄窄的位置让给他。
---
单人床很窄。杨倩倩仰躺下去,新被子垫在腰下,凉意很快被体温捂热。枕头不厚,她的头发散在枕面上,有几缕贴到自己的嘴角,她偏了偏头,把它们拂开,这才把腿稍稍分开,给陈太忠留出位置。
新被单还有一点浆洗过的硬,贴着背,她便在上面轻轻挪了挪,让腰落下更稳的一处。陈太忠这时候才完全挨上来,膝盖小心避开她的腿,衬衫前襟已经散开一截,胸口的热先碰到她的小腹。陈太忠侧着些身子挨上来,免得把人压实,一只手撑在床板上,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,把那条腿分得稍开一点。
他的阴茎已经硬了很久,顶端的淫液亮晶晶的,先抵上她还湿着的阴道口,停在那里,没有马上进去。窄床把他的肩挤到墙边,壁面冰凉,他便把力都用在撑着的那只手上,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到她胸口。杨倩倩的一只手抓住被单,另一只手还搁在枕边,像是随时要再确认手机还在。
入口又热又紧,轻轻一碰便又吐出一点水,把龟头涂滑。那点热从交合处漫上来,烫着他的小腹,也烫着她的腿根。杨倩倩看着他,眼眶已经有点红,却还是点了点头,手指在被单上收了收,像是给自己打气。陈太忠这才往前送了送,龟头挤开那圈软肉,阴唇被撑开,里面立刻紧紧箍住冠状沟。他进得很浅,刚过了头,便感到她的肩猛地一缩。
“你停停。”杨倩倩说,声音发紧,手指抓住他的胳膊。
陈太忠整根都停住了。他停在她里面最浅的那一截,手撑在床板上,手臂都绷着,却不再往前。龟头被那圈肉死死含着,又热又紧,他咬着牙忍,额头上很快出了薄汗。杨倩倩喘了几口气,小腹轻轻起伏,眼眶更红了些,却没有喊停,也没有把腿并拢。
两人就这样停在最浅处,谁也不动,只有彼此的心跳从贴着的小腹上传过来,又快又热。陈太忠能感到她里面偶尔轻轻收缩,像是还在适应刚刚进去的那一小截,便把嘴唇贴在她额上,不说话,也不催。
床板响得很轻。楼里很静,她还要分神去听门外会不会有轿厢经过。电梯一直没响,远处只传来一声门关,隔了好几层。屋里因此更显出他们自己的呼吸,又热又近。她这才把气又吸进来,看着他,自己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你再进来一点。要慢的。我要是疼,我会再叫你停。”
陈太忠又往前送了送,只进了短短一截,便又停住。里面又热又窄,褶一层一层地裹上来,还有一点疼,他能从她忽然咬紧的下唇上看得出来。杨倩倩的眼眶红了,手指在他臂上收紧,却把腿分得更稳,脚心贴着他的小腿,像是把自己交给这点慢。
“还疼?”陈太忠问,这一句也不贫,只把腰钉在原处。他能感到那圈肉还在轻轻抖,热,紧,像是刚被打开,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再让他往前。杨倩倩的眼一直看着他,红着,却没有躲开。床头那杯凉茶在暗里几乎看不见,刚能看见一点杯沿的反光,她没有去喝,只把注意力全部留在两人贴着的地方。墙上的挂钟隔着门在客厅里走,声音极轻,她却还是听见了,像是总机班养成的习惯,把时间也听进耳朵里。
“有一点。”杨倩倩说得很直,耳根却红着,“你别进得太猛。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陈太忠说,把汗从额角用肩蹭掉,“你点头,我才动。你说停,我就停。今晚不赶,也不跟你较劲。”
他再动的时候真的很慢。每一次只送进很浅的一截,停一停,等她的呼吸从紧变匀,再送下一点。阴茎在她体内进得并不深,大半还留在外面,阴囊还碰不到她的腿根。杨倩倩能清楚感到自己被撑开的地方,热,胀,带着那点疼,却也能感到水越来越多,把进出的地方弄得更滑。陈太忠也清楚,再往前就是她还没答应的深度,便把这点清楚记在心里,那以外的地方今晚先不去碰。
床板随着这点慢,发出极轻的响,一声一声,像怕惊动隔壁。杨倩倩的目光偶尔飘向房门,听电梯,听脚步,听清楚了没有,便又把眼睛转回他脸上。过道的灯光从门缝里斜进来,只照到他们交叠的小腿,上半身都在暗里。
杨倩倩的小腿被光照得发白,脚背却是热的,脚趾还蜷着,偶尔在他小腿上蹭一蹭,像是既要取暖,又要把自己安下来。陈太忠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她的脚踝,掌心热,把那截凉慢慢捂住,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摩挲,力道轻,却让她把多余的那点紧又松下去一些。她没有把脚踝抽走,只把脚心更贴上他的小腿,像是接受了这点温度。
陈太忠低头看她。杨倩倩的睫毛是湿的,眼眶红着,嘴却还要说话,还要把这事说清楚。他便把动作再放慢,用龟头在已经进去的那一截里轻轻磨,不往更深的地方去。里面的肉紧紧裹着他,又热又窄,每磨半圈,就有新的水被挤出来,沿着交合处淌到新被单上。
“总机班下班了没有?”陈太忠贫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这句话把她刚缓过来的气又吓回去。
杨倩倩下意识接了一句,声调平得像还坐在总机班的位子上,连尾音都是训练过的平,她自己听见了,耳根登时更热。
“喂您好请讲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愣住,随即用手捂住嘴,耳根红到了脖子。陈太忠低低笑出一声,却没有再贫第二句,只把额头抵在她额边,等她把这点窘劲自己渡过去。杨倩倩的手还捂着,眼睛却瞪他,瞪完又没办法,只好把捂着的手松开,指尖还留在嘴唇上。耳根那一截红一直蔓延到颈侧,过道的光刚好照见,她自己大概也知道,便把脸往枕头里侧了侧。
“你……你贫什么时候都行,别在这时候。”她说,声音闷在手后面,听得出她又气又热。
“行。这句当我没问。”陈太忠应着,腰上仍旧只做最浅的研磨,“你里面太紧,我不敢再往里走。等你说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动,只让龟头停在原处,被那圈湿热含着,连自己的喘也压得很低。窄床在这时候轻轻响了一声,随即又静。杨倩倩的手还停在嘴唇上,听完这句,才慢慢放下,指尖在他胸口点了点,算是应了。
杨倩倩没有马上说再进。她把腿在他腰侧夹了夹,脚心全是汗,脚趾却还是蜷着的。里面那点疼已经淡了些,剩下的是胀,是热,是每磨一次就涌上来的酸。她喘了几口气,自己把腰往上送了送,把那根东西又吃进去一点,随即又停住,不让他进到底。
陈太忠由着她自己送,自己退,把手撑稳,像是把主动权完完整整地留在她这边。他若这时一用力,便能进到更深处,他却把那点力收在腰眼里,只跟着她的幅度来,停得及时,等她下一次自己决定。
陈太忠跟着她的送,也只进到她允许的那一截,便重新停住。这一截比刚才深了少许,却仍旧远远不到底,他能用自己剩下的那一截量出来。杨倩倩也能量出来,便把腰重新放平,像是给自己划了一道今晚不许越过的印。整根到底这件事,今晚他还没有做,也不打算在她点头以前做。
他能感到自己的龟头被含在中途,前面还有一截更紧的地方没有打开,便把这点贪心按下去,只在已经进去的深度里慢慢抽送。杨倩倩的内壁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阵地咬过来,又松开,再咬紧,像是在适应这点浅处的撑开。
水声因此更清楚。又黏又浅,每一次退出都能看见阴唇被带得微微外翻,下一次再送回去,也只送到原先那个位置。新被单中间很快积出一小片深色,热,湿,贴着她的臀。气味在这间窄屋子里越来越浓,腥甜,混着新棉被的味道,没有香水。
陈太忠偶尔低头,能看见两人交合的地方亮晶晶的,也能看见自己还有一截留在外面,便把那截好好留住,不偷偷往里送。杨倩倩也往下看了一眼,看见那截还留在外面的部分,耳根又红,却没有改口让他进到底,只把腿夹得更稳。
杨倩倩的双手揽着他的背,指甲偶尔磕到衬衫布上。衣服还穿在他身上,前襟已经散开,胸口贴着她的乳房,热对热,乳尖硬硬地顶着他的皮肤。她的呼吸喷在他颈侧,短,热,偶尔漏出一声极短的喘,随即又自己咬住,像是连这点声音都要收回去。
“你可以……再深半寸。”她自己开口,说完又把嘴唇闭上,“就半寸。别整根。”
陈太忠依言只进了半寸,便立刻停下。这一截更紧,也更热,龟头抵到一层更软的褶皱,杨倩倩的腰颤了颤,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点,却还是摇头,不让他再往前。他便停在这个新的浅处,改成极慢的抽送,每一次进出都短,都稳,床板的响也跟着又轻又密。
杨倩倩的手指在他背上移动,有时抓住衬衫,有时又松开,像是还在判断这半寸是不是已经到头。乳尖随着这点短促的进出轻轻擦过他的胸口,两边都是热的,黏着一层薄汗。
她渐渐把那点疼熬过去了。水越来越多,里面开始主动地咬他,一收一放,像是自己在学这事。陈太忠被绞得头皮发紧,却仍旧不把剩下的那截送进去,只把汗滴在她锁骨上,再用嘴唇把那点咸抹开。杨倩倩的脚心在他小腿上慢慢移动,取暖,也像在数他的节奏。窄床的另一侧已经靠上了墙,两人能挪的地方很小,稍一用力,床板就会更响一些,他们便把力都收在腰上。
门外忽然隐约有电梯的一声叮。杨倩倩的身子立刻绷紧,阴道也跟着收紧,把那截浅埋着的龟头咬得更死。陈太忠马上停住,两个人在窄床上屏着气听。电梯在他们这层没有停,轿厢的响往上楼去了,又渐渐远了。杨倩倩这才把肩放下,耳根却红得更厉害,像是连自己这点紧张都觉得多余。
过道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,还有床板刚刚停住的那一点余响。杨倩倩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歇了歇,鼻尖碰到他衬衫上的汗,咸,热,她却没有躲。陈太忠的手在她后背来回慢慢抚着,从肩胛到腰,像是把刚才那阵绷着的劲一点点揉开。电梯的事过去了,窄床上的热还在,他仍旧停在最浅处,等她自己把气匀回来。
“不是这层。”陈太忠低声说,只把这句话说成安稳。
杨倩倩点了点头,腿却还是紧的。他等她自己松开一点,才重新开始那点极慢的磨。里面比刚才更湿,也更热,水沿着交合处往外涌,把两人的小腹都弄亮了。
杨倩倩把脸侧向枕头,看见枕头底下那截手机链子露出来一点,她伸手把它重新塞回去,确认翻盖还在,这才又把胳膊揽回他背上。陈太忠看着她做完这件事,没有笑,也没有贫“先顾手机”,只把被角给她拉上一点,挡住从门缝里斜进来的那截光。
时间在这张窄床上走得很慢。陈太忠始终没有整根进到底。他有几次几乎要顺着那层滑往更深处去,都被她的手在腰上轻轻一按拦住。汗把两人的小腹都弄得发亮,皮肤贴着皮肤,发出极轻的黏响。杨倩倩的额发湿了,贴在太阳穴上,她却顾不上拨,只盯着陈太忠,生怕他在这一眼里偷偷往深里走。
陈太忠被她看得只好把腰眼那点劲再收一收,连研磨的幅度也缩小,只留下热,留下水声,不留下更深的位置。杨倩倩不叫,只这样拦住他,随后又在他腰上戳一戳,像刚才在沙发上那样,力道不重,意思却清楚:到这儿,别再深了。
他听。每一次被戳,他都把要往前的那点劲收回来,改成在原处研磨。龟头在中途那圈肉里转,阴蒂偶尔被他小腹蹭到,杨倩倩的腰就会轻轻一送,随即又自己压回去。她还没有到第二回,却已经把自己交给这点浅而密的热里,眼眶红着,嘴上仍要交代。陈太忠把这点交代听进去,便连研磨的圈也缩小,只在她允许的范围里慢慢挪,节奏极慢,却不肯敷衍。
“别进到底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已经有点飘,“今晚……就这样。你别趁我喘的时候往里走。”
“不趁。”陈太忠喘着应,“你说了算。我听着。你要是不说第二句,我就停在这儿慢慢磨,等到你自己侧过来为止。”
他又浅浅地抽送了好一阵。床板一直响得很轻,新被单上的湿痕越来越大,两人的呼吸也越来越重。杨倩倩的腿开始发软,夹他的力道却没有松,脚趾在他腰后蜷着,偶尔绷直,又自己松开。
陈太忠知道她快了,却也知道这还不是第二回该到的地方,便把节奏稳住,不往更深里逼。他的手掌从她膝弯移到腰侧,只托着,不按着往自己身上带,生怕一用劲就把深度越过她刚说的那半寸。
过了一会儿,杨倩倩自己侧过一点身子,像是这张窄床仰躺得太久,肩已经发酸。她的一条腿仍揽着他,另一条腿开始往他髋上靠。陈太忠立刻把深度退出到只剩龟头还留在入口,免得她侧身的时候被带得更深。退出来的时候带出许多滑腻的水,沿着她的腿根淌到被单上,凉了一瞬,又被两人的体温捂热。杨倩倩低低吸了一口气,却没有喊他回来,只把自己的位置摆好。
她看了他一眼,耳根仍红,却把身体完全侧了过来,面对面,两条腿慢慢夹住他的髋。窄床立刻更挤,他的背几乎贴上墙,她的额发扫在他嘴唇上,呼吸近得能数清。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,心跳都乱,谁也没有先把这点乱说破。
龟头还留在她入口最浅的地方,被重新含住,热,滑,却仍旧没有往深处走。杨倩倩用腿夹了夹他的髋,像是把这个新姿势也先确认一遍。确认完,她把一只手从他背上移到两人之间,指尖在自己小腹上停了停,又收回去,没有再往下摸,只低声说了句就这样。
陈太忠应了,仍然只把最浅的一截留在她身体里,开始准备按她说的那样慢慢磨。侧卧后面的路还长,这一晚最深的地方,他今晚仍然不打算去碰。他只把一只手搁在她腰上,掌心贴着那层薄汗,等她把“磨,就行”这四个字再落到身体里。
杨倩倩的腿把他又夹紧了些,脚心在他髋侧慢慢取暖,谁也没有再说话,只把呼吸靠在这张窄床上,听着彼此,也听着门外那条已经安静下来的过道。侧卧的姿势让两人的脸靠得更近,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,却没有再磕到牙,只把眼睛闭上,把这点近处过来的热和呼吸都先安安稳稳地接受下来了。
“这样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还是别进到底。磨,就行。侧过来我能看见你,也更能说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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侧卧以后,窄床更挤。杨倩倩面对着他,两条腿夹住他的髋,胸贴着胸,鼻尖几乎碰上鼻尖。陈太忠仍旧只把最浅的一截留在她身体里,龟头被入口含着,热,滑,缓慢地磨。他的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,让这条腿更稳地搁在自己髋上,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背,掌心贴着一层薄汗。
两人能挪的地方很小,稍一用力,背就会碰到墙,他们便把力都收在腰上,只做最浅的研磨。水声比床板的响更清楚,每一次研磨都能听见,黏而浅,一声一声落在这间小屋里。
杨倩倩的手一开始还揽着他的背。磨得慢了,她便把一只手移到他腰上,指头点着,像刚才戳盘子里的鱼眼睛。这一回她没有把手指收回去,就那么按在原处,随着他的节奏轻轻戳,热,准,连指节都是湿的。
陈太忠低声笑了笑,没有贫出声,只把额头抵在她额上,继续磨。里面还是紧,却比仰躺时更会咬,每一次浅浅的进出,那圈肉都把龟头裹住,又松开,再裹紧。他始终没有进到底,剩下的那截还贴在她腿根外面,被淫液涂得发亮。
杨倩倩偶尔往下看一眼,看见那截还留在外面,便把腿夹得更紧,像是既要把他留住,又不让他越过刚才说定的深度。陈太忠被夹得头皮发紧,却仍旧只在入口那一圈里慢慢走。
“就这样。”杨倩倩喘着说,声音贴着他的嘴,“别进到底。你磨就行。”她说完又在他腰上戳了戳,手指这次按着不放,像是把这句嘱咐也按进他的皮肤里。陈太忠把这点力道记住,腰上的动作便更守规矩,只在入口那一圈里来回。
“磨。”陈太忠应得很短,腰上的动作更慢,也更密。阴蒂被他小腹频频蹭到,杨倩倩的腰便轻轻送上来,又自己压回去,脚心在他髋侧取暖,脚趾渐渐绷直。
新被单上的湿痕往边上蔓延,热,黏,一直快要到床沿。气味更浓了,腥甜,混着两人的汗,还有新棉被那点还没散尽的浆味。没有香水。过道的灯仍旧只照到他们的小腿,上半身在暗里,只能看见彼此的眼睛和湿着的嘴唇。
杨倩倩的呼吸喷在他唇边,短而热,偶尔漏出一声极轻的哼,随即又自己咬住。陈太忠便把研磨再放慢,用龟头在那圈湿软的肉上慢慢转,每半圈停一停,再换方向,始终不把剩下的部分送进去。
磨的时间被拉得很长。窄床上两个人的汗把衬衫前襟和她的胸口都弄湿了,皮肤贴着皮肤,发出极轻的黏响。陈太忠偶尔偏头去听门外,电梯没有响,过道也没有脚步,这才把注意力完全放回她身上。杨倩倩的眼睛半闭着,耳根一直红到脖子,手却始终按在他腰上,时重时轻,像是还在给他划范围。
“还行吗?”陈太忠问得很低,几乎贴着她的嘴。
“行。”杨倩倩说,声音已经有点飘,“你别一个劲儿问,我更不好意思。你就这样磨。”
客厅那边的钟又走了几格。窄床上的热却越来越密。陈太忠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,贴在皮肤上,他却顾不上脱,只怕一离开这点浅处,她里面那圈刚刚适应的热又会绷紧。杨倩倩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,头发被汗粘成一缕,扫过他的嘴唇,咸,痒。
“你要是快了,就退出来。”她忽然补了一句,声音贴着他的皮肤,“别到时候来不及。我说过了,别在里面。”
“还早。”陈太忠喘着说,其实已经不早,他把这句话说稳,是为了让她放心,“你先到。我听着。”
他的手从她膝弯移到她的臀,只托着,不按着往自己身上带。研磨仍旧浅,却更密,水声在两个人的小腹之间一声一声地响。杨倩倩的阴蒂每被蹭到,腰就轻轻一送,随即又自己压住,像是连这点送都要控制。她的手指一直按在他腰上,热,潮,指印大概已经留下了,她却还是不放。
过道里忽然有人走过,脚步很轻,很快又远了。两个人同时停住,屏着气听。门没有响,那人没有停,杨倩倩这才把肩放下,耳根却红得更厉害。陈太忠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,等她自己把腿再松开一点,才重新开始那点极慢的磨。
这一停一续,里面更湿了,淫液把交合处涂得又亮又滑,稍一动就有细细的水声翻上来。陈太忠把这点湿当做路,仍旧只走入口这一圈,不往更深的褶皱里去。杨倩倩的眼睛在暗里看着他,红着,却亮,像是把“听我的”这三个字一直盯到他脸上。
她的小腹渐渐发紧。陈太忠感觉得到,便把研磨的圈再缩小,专门去蹭那粒已经肿起来的阴蒂,用自己的小腹,也用最浅处龟头带出来的水。杨倩倩的呼吸乱了,戳在他腰上的手指收得更死,腿却把他又往自己身上带了带,仍旧不让他进到底。陈太忠被她带近了,小腹贴得更紧,阴蒂被蹭得更准,水声也更密,他却把要往前的那截腰硬生生停住,只让最浅的地方继续热下去。
他便真的只这样磨。龟头在入口那圈软肉上缓慢地来回,带出更多的水,把两人的小腹都涂亮。杨倩倩的腿把他又夹紧了些,脚心全是汗,脚趾时而蜷起,时而绷直。她还是不叫,只把呼吸打在他唇边,热得发湿。
第一次的那点疼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,剩下的是胀,是酸,是每磨一次就往上涌的热。陈太忠把这点热从她的呼吸里也能感到,便把嘴唇贴上去,很轻地吻她,吻完仍旧只在浅处磨,不借这个吻把腰往前送。杨倩倩的手指在他腰上应了应,算是把这个吻收下了。
陈太忠能感到自己也快了,便把腰眼那点劲死死收住,只把热留给她。他没有进到底,也没有加快到让自己先撑不住,只守着这点浅而密的节奏,等她到。
杨倩倩似乎也感觉到他在忍,手指在他腰上又戳了戳,仍旧不收回来,像是既要他留下,又不许他越过那条她自己划的线。窄床在他们身下轻轻响,一声一声,像是跟着这点磨往前走,却始终走不深。墙上那点从门缝漏进来的光也一直停在小腿上,没有再往上移。
杨倩倩到第二回的时候,又去戳他的腰。这一次没有收回手,指头死死按在他腰侧的软肉上,力道比沙发上那两记更重,身体却忽然缩紧,阴道一阵阵地咬住他的龟头,一汪热水涌出来,浇在那截浅埋着的顶端上。她仍旧不叫,只把脸埋进他胸口,肩背剧烈地抖,脚趾在他腰后绷成一条线,嘴里溢出一声极短的喘,随即又咬住。
陈太忠停在原处,没有趁这一阵紧缩往更深里送。他咬着牙忍,手掌抚着她还在抽动的腰,把那一波挨过去。杨倩倩的手指还按在他腰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松开,却仍旧没有把那只手拿开,像是还要用这点戳把话说完。她的小腹还在轻轻跳,阴道还在一阵阵收缩,把那些热往外吐,沿着交合的缝淌到两人并拢的大腿上,再沾到新被单上。
她先开口。声音还飘,每个字却清楚,像是生怕他听漏,便把这句话说得很慢,说完还看了他一眼,确认他听见了。
“别在里面。”
陈太忠听懂了。他慢慢退出来,阴茎离开入口的时候带出许多滑腻的水,沿她的腿根往下淌。龟头抵上她的小腹,他只喘了一口气,精液便射在她小肚子上。热,浓,接连着涌出来,沿着小腹往两边走,落到腰窝,再滴到新被单的边沿,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。
精液的量不少,热度却来得很快,先是烫,随后慢慢变成温热,沿着她小腹的弧往下走,有一滴已经要落到床单边,被她下意识用手指挡了一挡,指尖便也是黏的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又看了看肚子,耳根红透,却把那点黏在指腹上停了停,没有立刻往被单上擦。
陈太忠看见了,把要伸过来的手又收回去,把擦的顺序留给她。卫生间里的水管还没有响,毛巾还在她准备好的地方,这一段热便暂时留在皮肤上,留在指尖上,也留在两人谁都不抢着去擦的默契里。
陈太忠仍旧侧躺着,呼吸还没有平。他看见她挡那一滴的动作,低声问要不要现在擦,杨倩倩摇了摇头,先去摸枕头底下的东西。这顺序她自己排得很清楚,谁也没有去打乱。
杨倩倩看着那一片,先没有动。她的腿还在抖,小腹上的精液是烫的,一点点往下走,她却先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掏出来。链子窸窣一声,翻盖在过道灯光里发亮,她用手指把正面和侧面都摸过一遍,确认没有被压坏,合页还紧,这才重新把目光落到自己的肚子上。手机在她手里停了停,链子冰,掌心热,她把这点凉握了一会儿,像是先把最要紧的东西安顿好,才肯去看那一层属于今晚的热。
精液还是热的,白浊混着她自己的水,在小腹上亮晶晶的一片。她看了看,耳根又红,却没有用手去擦,只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,链子也一起按进去,这才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你……听我的了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陈太忠喘着说,手撑在床沿上,额头抵着她的额,没有趁这时候贫,“说不在里面,就不在里面。”他看了看她小肚子上那一层热,又看了看她还红着的眼眶,把要贫的话全部咽回去,只腾出一只手,想去拿毛巾,却被她用眼神拦住,像是还要把这层看清楚。
她把小肚子上那一层看了好一会儿。精液沿着肚脐旁边斜着淌开,往腰去一溜,往下去一溜,快要到阴毛边缘。热气还在,腥味也在,她却先把这一切看明白了,才把目光重新还给陈太忠。
灯光只够看清大概,她便稍稍侧向门缝那点亮,把那一层的范围看完整,看完又把脸转回来,像是这才肯把这件事落在两个人中间。陈太忠被她看得只好把手从半空收回来,重新搁在她腰侧,不再去提前拿毛巾。
“先这样。”杨倩倩低声说,“等我想起来再擦。”
“行。”陈太忠应着,把她额前湿了的头发拨到耳后,动作很轻。两人还侧躺着。他的阴茎仍旧硬着,顶端还挂着精液,偶尔碰到她的大腿内侧,又热又黏。杨倩倩的小肚子上那一层慢慢往两边淌,有的已经到了新被单边上,有的还停在肚脐旁边,随着她还没平下去的呼吸轻轻晃。屋里很静,只有两人的喘,还有墙上客厅那边隐约传来的钟声。
陈太忠把衬衫前襟给她拉上一点,挡住从门缝里斜进来的光,不让那层白浊被照得太清楚。杨倩倩却把衣襟又拨开,自己看着,耳根红着,却不躲。
她的手指在被单边上抠了抠,像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现在去拿那块已经备好的温毛巾。陈太忠没有替她决定,只把枕头往她颈后托了托,让她侧着更舒服一点,新被子的边也给她拉上,盖到腰,盖不住小肚子上那一层,便不再去拉。
“你别笑我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低。
“不笑。”陈太忠说,“我看着,也不笑。你先歇着。”
杨倩倩嗯了一声,把脸又埋进他胸口。精液在小肚子上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烫,变成一层温热的黏,随着呼吸慢慢移。她的手在他腰上还留着刚才那记戳的位置,指腹轻轻摩挲,像是事后才发现自己按得太重,却仍旧不把这只手拿开。陈太忠由她按着,自己把膝盖又往上收了收,好让她侧躺得更稳,不至于从窄床边上滑下去。
过了片刻,她才把脸抬起来,看了看枕头底下鼓出的那一小截链子,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这才真正把这两样都看完。翻盖已经检查过了,精液也看过了,顺序没有乱。陈太忠把这一层看在眼里,没有说破,只问她要不要喝一口已经完全凉掉的茶。她摇了摇头,说等擦完再喝。
陈太忠便把那杯凉茶从桌上更往里边推了推,免得侧躺的时候再碰到。两人的腿还缠在一起,脚心对脚背,热慢慢回过来。杨倩倩的手在他腰上又轻轻戳了戳,这一回力道已经很轻,像是事后还没想把这只手的位置改掉。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点还红着的印,低声说了句“挺准”,这一句很轻,没有贫到让她再把手收回去。杨倩倩听了,把脸在他胸口埋了埋,算是应了。
陈太忠用指背在她耳根那截红上轻轻碰了碰,没有再往下摸。杨倩倩的眼睛还是湿的,却已经能看他,也能看自己肚子上那一层。她把腿并拢了一些,脚心仍在他小腿上取暖,第一次的那点疼还在,混着刚到过的余波,让她的腰还软着,说不出第二句完整的话来。屋里的气味更重了,精液的腥和她自己的甜混在一起,热毛巾还没有拿来,这点热便暂时留在她小肚子上,随着呼吸慢慢往两边走。
陈太忠的手一直停在她腰侧,不再往上,也不往下。杨倩倩偶尔还是会看一眼自己的肚子,看完又把目光躲开,耳根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。窄床还是窄,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,谁也没有先起身。卫生间的门在过道尽头虚掩着,里面隐约能看见她事先准备好的那盆温水,热气大概已经淡了,却还在等他们过去。
“过一会儿我去拿。”陈太忠说,声音已经平了些。
“嗯。”杨倩倩应着,把脚心在他小腿上又暖了暖,“别急。让它先这样待一会儿。”
陈太忠应了,不再催。他只把她被汗粘在颊边的头发拨开,指背在她耳根上停了停,便收回来。两人在窄床上又侧躺了片刻,听着客厅的钟,也听着彼此渐渐平下去的呼吸。小肚子上那一层还在发亮,热毛巾还等在过道尽头,谁也没有先把这点热擦掉。
过道的灯依旧亮着一条缝。杨倩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只盖到腰,小肚子仍旧留在外面。她又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,隔着枕套确认翻盖还在原来的位置,这才把手收回来,重新搁到陈太忠胸口。陈太忠捉住那只手,没有握太紧,只把她的指尖焐热。
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,窄床上的潮热和精液的气味慢慢在这间小屋里散开。陈太忠后来还是先坐起来,赤脚踩到地板上,地板凉,他的脚缩了缩,这才往过道尽头走,去取那盆已经不太烫的温水和她准备好的毛巾。杨倩倩躺着看他的背影,小肚子上那一层在过道灯光里仍旧发亮,她却没有用手去遮。
卫生间里很快传来水管的声音,水倒进盆里,热气又升起来一点。杨倩倩在床上听着,把腿并得更拢,脚心互相取暖,等他把温毛巾端回来。她的手按在枕边,隔着枕套还能感到那只翻盖手机的轮廓,这才把肩放平,眼睛看着过道里那一条亮,等着那块已经拧好的温热毛巾贴上自己的小肚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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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太忠把洗脸盆端回卧室的时候,温水还冒着一点热气。毛巾已经投过,拧到半干,他在床边坐下,先没有说话,只把毛巾对折,轻轻按上杨倩倩的小肚子。
热,湿,精液被温毛巾一烫,更黏地贴在皮肤上,他便顺着往下擦,从肚脐到腰侧,再落到腿根,动作慢,这一段他不贫。杨倩倩的小腹在毛巾底下轻轻收了收,又自己放松,把这点热收下。水汽扑在她皮肤上,有一点烫,随即变成温,精液的腥味被热气带起来,又慢慢淡下去。
杨倩倩躺在原处,目光跟着他的手。小肚子上的白浊一点点被收下,皮肤上留下一片潮热,过一会儿才慢慢凉下去。毛巾经过腰窝的时候,她的腰颤了颤,却把腿分了分,方便他把腿根也擦干净。
第一次的那一点血混在淫液里,颜色很淡,沾在会阴和阴道口,他换了一面毛巾,慢慢擦,不重,也不催。血的颜色在毛巾上几乎看不清,只有一小点深,他却仍旧擦得很仔细,生怕留下任何让她不舒服的黏。杨倩倩看着天花板,呼吸放得很慢,手指抓着身下的被单,没有躲开他的手。
热毛巾贴上阴道口的时候,杨倩倩吸了一口气,里面又酸又软,还有一点疼。陈太忠立刻把力道再放轻,只用毛巾角把那一点血和残余的淫液带走,然后停住,问她还要不要再擦。她摇了摇头,声音很低,说够了。他便不再往里探,只把毛巾角在会阴外再轻轻按了按,把最后一点潮收住。
热气散开以后,那一块皮肤慢慢凉下来,杨倩倩的呼吸也跟着稳了。他把毛巾叠好,放到盆边上,又用干净的那一面把她大腿内侧残留的黏液再轻轻抹了一遍。腿根的皮肤被擦过以后更热,也更嫩,她下意识把腿并了并,又想起还没擦完,便重新分开一点。陈太忠等她分好,才把最后那一点水渍收走,这才把毛巾完全放下。
擦完,屋里那点腥味淡了一些,热毛巾的水蒸气散开,混着凉茶和新被单的味道。洗脸盆里的水已经不如刚打来时那么热,水面浮着极淡的一层红,陈太忠把盆往床下挪了挪,免得她坐起来的时候碰到。杨倩倩撑着坐起来,头发粘在颊边,她随手拨开,看见陈太忠衬衫前襟还敞着,便伸手把那件衬衫拉过来,自己穿上。
衬衫很大,下摆盖到大腿,袖口长过手腕,她把袖子卷了卷,这才把腿并拢,坐在床沿上。布料上还留着他的体温,也留着一点刚才的气味,她把领口在鼻尖前停了停,没有说什么,只把扣子在胸口拢好,让下摆把腿根遮严。
屋里这时候已经静下来。洗脸盆还搁在床边的地上,水面轻轻晃,映出头顶那盏灯。杨倩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,又把衬衫下摆再往下拽了拽,像是这件衣服一旦遮严,刚才那些事便可以先搁在身体里面,不必再摆到灯光下来说。陈太忠没有揭这句话,只把毛巾边沿理齐,免得水再滴到地板上。
桌上那杯茶已经完全凉了。陈太忠把杯子递过去,杨倩倩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皱,还是把这口凉茶咽下去。茶没有味道,却把嘴里那点残留的干涩冲开了。
她把杯子搁在膝上,脚心寻到他的小腿,慢慢取暖,第一次的疼还在,她把腿并得更紧,肩却已经靠上他的胳膊。小腿上他的皮肤是热的,杨倩倩的脚心却凉,暖了好一会儿才均匀。两人就这样靠着,衬衫下摆盖着她的大腿,茶在她手里轻轻晃,水面已经没有热气。
“还疼吗?”陈太忠问,这一句仍旧不贫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杨倩倩说得很直,“比刚才好。你别一个劲儿问,我又要不好意思。”
陈太忠嗯了一声,把手搁在她背后,只托着,不往别处走。两人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。过道的灯还亮着,窗外的街灯把浅色窗帘照出一块淡影。床头那部电话沉默着,没有人打进来。杨倩倩看了它一眼,又把目光收回来,像是这才确认这间屋子今晚只属于他们,不必再分神去听铃。
陈太忠把开着的窗缝又关严了一些,夜里的风立刻小了。窗帘重新贴回墙,浅色布面上只剩街灯那一小块淡影。杨倩倩的肩在他胳膊上慢慢暖过来,她把下巴搁在自己抬起来的膝上,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看了看他的小腿,像是确认这点取暖还能再坐一会儿。
杨倩倩把胸口的衣襟拢了拢,忽然想起什么,从枕头底下把翻盖手机掏出来,链子在指间绕了绕,先挂回胸前,又摘下来,说出门再挂。
“这会儿挂着,睡觉也不便。”她自己解释,把手机重新放到枕边,离床沿远一点,“出门我再戴。总机班那条链子,我熟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陈太忠说。
杨倩倩看了他一眼,耳根又红了红,却把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。衬衫下摆滑到腿根,她又往下拉了拉,把刚刚擦过的地方遮住。脚心在他小腿上暖着,慢慢有了热。
两人谁都没有再把刚才的三句话拿出来讲,茶在她手里慢慢见了底,屋里只剩下钟声和他们的呼吸。她把空了大半的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,掌心贴着杯壁,凉,却把她刚刚出过汗的指节稳住。陈太忠的手还托在她背后,拇指在肩胛上轻轻停着,也不再往下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杯子送到他手里,让他也抿一口剩下的凉茶。那杯已经没味道了,他却还是喝了,把杯子放回桌上。杨倩倩看着他喝完,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出声,只把肩更往他这边靠了靠,像是这口茶也算把今晚剩下的事慢慢收住。
后来她把空杯子放到桌上,人还靠着他。陈太忠的衬衫领口开着,她的脸贴在他颈侧,能听见心跳,听乱了也不再数,只把呼吸放慢。她的腿并拢,脚心取暖,手机在枕边合着盖,链子盘成一小卷。
窗外有一辆车开过,灯影从窗帘上划过去,又暗了。杨倩倩把脸在他颈侧停了停,热气呵上去,又自己偏开一点,像是怕把这点近靠得太久。床单上那一小块潮已经干了大半,她伸手摸了摸,确认不再黏,这才把掌心收回来。
时间往下走。杨倩倩后来有点困,却没有真睡,只把眼睛闭上片刻,又睁开,看了看钟,又看了看他。钟面上的指针已经过了两点,窗外更静了,家属区偶有门响,随即又停。陈太忠问她要不要再擦一次,她摇头,说已经干净了,让他先把盆端回去。
他便把洗脸盆端回卫生间,把用过的毛巾展开晾上,温水倒掉,水龙头关紧,回来的时候,她还坐在床沿上,穿着他的衬衫,脚悬着,没有踩到地板的凉。过道那一盏灯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,衬衫领口偏了一点,她自己把它正过来。
卫生间里还残留着一点热水味。陈太忠回来以后先把盆放到原处,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,确认没有出虚汗,才把身子侧过来。杨倩倩没有躲,只把眼睛抬起来看他,说她没事,让他别老试。他便把手收回来,这一段仍旧不贫,也不拿刚才听她的那件事来打趣。
床单已经被他们坐皱了。杨倩倩伸手把靠近枕头的那一头拉平,翻盖手机跟着往里滑了滑,链子轻轻响了一声。她把手机再往枕头底下按了按,盖子合严,这才把身子转回来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耳鸣,她却并不觉得空,只觉得腿根那一点残余的酸还在,并拢的时候便更清楚。
“再过一会儿就四点了。”陈太忠低声说,“我得走。你要是困,先躺下。”
“还不困。”杨倩倩说,“你再坐坐。脚还是凉的,搁你小腿上刚好。”
他说好。衬衫袖口在她腕上又松开了,她自己卷回去,卷到前臂中段,露出细细的腕骨。陈太忠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帮,把这点小事留给她自己。窗外那盏路灯忽然闪了闪,又稳下来,窗帘上的淡影跟着轻轻晃了一回。
他在她身边重新坐下。杨倩倩把脚又搁回他小腿上,像是这点热已经习惯了。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话说得少,都是短的,关于明天总机班几点上班,关于这件衬衫回头还他。她说明天早上还是七点四十分到班,总机那一头她会按时接。
衬衫她说回头洗干净再还,陈太忠摇头,说不急,她也就不再争。她说她明天还是那个口气,说完自己先愣了愣,像是把后头那句更完整的话先在心里过了一遍,这会儿还不到门口,便先收住。陈太忠没有追问那后头一句,只把她肩上的衣领再理平一点。
两人又静了一阵。杨倩倩把后脑轻轻靠到床头板上,眼睛半闭,呼吸慢慢变匀,却始终没有真正躺下去。她的脚心还贴在他小腿上,热已经回来了,她也没有把脚收回去。偶尔她会把脚趾蜷一蜷,像是确认这点热还在,随即又松开。陈太忠由着她,手一直托在她背后,掌心贴着衬衫,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她肩胛的起伏。
“你明天还有课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有。”陈太忠说,“不过不早。你先上班。总机班那一头,你按你的来。”
杨倩倩嗯了一声,没有再往下问局里的事。她把脸转向他,看了看他的下巴,又把目光落到枕边那部合着盖的手机上,像是把今晚要带走的和要留下的,都在心里分好了。衬衫下摆被她又往下拉了拉,腿并得更紧,第一次过后的那一点胀还在,她却已经能坐得住。
过道灯忽然轻轻闪了闪。两人都抬眼看了看,灯随即又稳了。杨倩倩低声说,这栋楼的声控有时候也会自己亮,不用管。陈太忠点了点头,仍旧没有起身。四点还没到,他们就把这点剩余的夜里坐完。茶几上那两只杯子并排搁着,里面已经空了,杯底只剩一圈浅痕。
杨倩倩后来把肩膀在他胳膊上又靠紧了一些,像是把这点热再多留一会儿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偶尔用脚心在他小腿上轻轻挪一挪,确认位置还在。陈太忠由着她靠,自己也没有把话再往开处引。夜里就这样往四点靠近,屋里的灯一直亮着,窗帘上的淡影不再动了。她的眼皮沉了沉,又自己睁开,把这点将睡未睡的工夫,慢慢坐过去。
陈太忠后来起身去客厅看了看门有没有闩好,又回来。门是闩着的,链子也搭着,他没有再去拨。杨倩倩看着他走了这一圈,问他冷不冷,他说不冷。她便把脚从他小腿上抬起来一点,又放回去,像是让他坐稳了再取暖。衬衫领口这时又松开一粒,她低头自己扣上,扣到最上面那一粒为止,把锁骨也遮严。
枕边那条链子被她重新盘好,手机盖朝下,按在枕头内侧,离床沿更远一点。她用指背在盖子上轻轻碰了碰,确认合严,这才把手收回来。陈太忠看见她做完这件事,也没有再问。两人重新靠到一起,肩并着肩,呼吸重新叠上。窗外已经听不到车了,只偶尔有远处的狗叫两声,随即又停。
时间还没有到点。杨倩倩把脸转过来,鼻尖几乎碰上他的下颌,又自己退开一线,只把额发从颊边别到耳后。衬衫领口里透出一点她自己的体温,混着刚才毛巾留下的水汽,已经不那么烫了。她把并拢的膝盖又往他这边靠了靠,脚心在他小腿上重新找准位置,像是这点热还能再借一会儿。
陈太忠由着她靠着,掌心仍旧托在她背后,隔着衬衫能感觉到她呼吸慢慢变长。他没有再问疼不疼,也没有把话往玩笑里带。墙上的钟一声一声走着,两人都听得见,却都不去对时。杨倩倩偶尔睁开眼,看一看钟面,又把眼闭上,把这点将亮未亮的夜里,小心坐完。
客厅那边偶尔有水管轻轻响一声,随即又静。她把下巴在他肩上搁稳,声音很低,说再坐一会儿就好。陈太忠嗯了一声,把她肩上滑下来的衣领重新理好。两个人就这样挨着,谁也不先起身,把四点之前最后这一截,慢慢留在这间窄屋里。
杨倩倩后来把一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,轻轻按在他手背上,没有握紧,只是搁着。掌心还有一点凉,搁了一会儿才热。她没有抬头,像是这点接触已经够了,不必再看成什么样。陈太忠的手指在她手边停着,也没有反过来抓,只由着她按。衬衫下摆仍旧盖着她的腿,她把膝在他腿侧又靠了靠,呼吸打在他肩窝里,热,却已经平稳。
枕边的手机始终没有响。链子盘着,盖子合着,像是被她事先安排好了位置。杨倩倩侧过脸,看了它一眼,又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他扣着的领口上。她把这间窄屋里剩下的安静又坐了一阵,脚心仍旧暖着,腿仍旧并着,第一次过后那一点酸也还在,却已经不再往外涨。
等钟再往前走一截,她才会开口让他走。陈太忠知道这一截快完了,便把话都留着,只把她手背上的那点凉慢慢暖热,连同这间屋子里最后一点夜里的静,一并收下。窗外那块淡影已经挪了位置,天还没有亮,只是暗里稍稍浅了一点,离真正天亮还早得很,屋子里仍旧只靠那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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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点左右,杨倩倩先开了口,说时间到了,该走了。陈太忠看了看腕上的表,指针已经靠近四点,便轻轻点头。他没有立刻站起来,先把她脚心从自己小腿上轻轻移开,让她把脚收回被里,免得一离开就凉。杨倩倩把脚收好,坐直,把衬衫下摆在大腿上再理平,这才准备把衣服换回来。
衬衫从她身上脱下来的时候,她的肩缩了缩,随即自己把那件套头毛衣穿回去,头发又被领口带乱,她伸手理顺。裤子也是她自己穿的,布料经过腿根,那点刚擦过的潮热立刻又贴回来,她顿了顿,还是把裤子穿好。翻盖手机她先拿在手里,没有马上挂。陈太忠扣上自己的衬衫,腰带也收紧,动作放得很轻。他把她的拖鞋拨到脚边,自己也找到鞋子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第一次过后的酸又清楚了一些,便在床沿上停了停,等这点酸过去,再把重心移到脚上。陈太忠问她站得住吗,杨倩倩说站得住,让他不用扶太久。他便只在旁边看着她走了两步。她走得很慢,腿还软,却已经能自己走到门边去开过道的灯。亮光从门口进来,把卧室里那一点暖黄冲淡了一些。
两人从卧室走到客厅。过道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长一短。茶几上那两杯茶都空了,她把杯子收到一边。屋子不大,东西却都在原处,像是这一晚被小心收过了。
杨倩倩把搁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,陈太忠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里,跟她往门口走。她在门口的垫子上站定,先把客厅灯关到只剩一条缝,这才把翻盖手机重新挂回胸前。链子在灯下轻轻一晃,手机贴着毛衣,正正地落在原来的位置。
门外楼道还是黑的,声控灯要等到门开才会亮。她在这条缝前面站了站,先听了听楼道里有没有人走动,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,这才伸手去摸那根门闩。门开了一条缝,她站在门里,陈太忠已经站到门外的过道上,手还按在门框上,等她开口。杨倩倩看着他,把那三句话又说了一遍,每个字都清楚,耳根却仍旧红着,这一回却不再用手背去挡。
“这事是我要的。”她说,“跟手机、跟房子、跟我干爹,都不挨着。你走吧。明天总机班,我还是那个口气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片刻,又暗了。陈太忠在门外站了站,钥匙在兜里,却不是这栋楼的。他下楼梯的时候,没有往最里头那栋宿舍的方向看,只按来时的门牌走出去。夜里的风灌进领口,凉,却清楚。家属区的路灯隔一段才有一盏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快又没进下一段暗里。

第九十六章 补请示

礼拜四早上八点,陈太忠推开三一七的门。外屋的暖瓶已经灌满,小吉蹲在茶几边上烫杯子,热气从杯口冒起来,带着一点茶叶末子的苦味。小朱在擦自己那张桌子,抹布来回走了两趟,把昨天落下的烟灰也一并收进簸箕里。
“陈科早。”小吉抬头招呼,手上没停。
“早。”陈太忠把外套挂到门后,“水开着呢?”
“刚灌的,谢主任让先给您沏上。”小吉把一杯茶端进里间,又退出来,顺手把门留了半扇。
谢向南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,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油印的简报,见他进来,只把镜框往下拨了拨,算是打过招呼。屋里有新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,窗台上的暖气片刚开始有点热,铁皮被烘出轻微的响。这是平常的礼拜四,桌上的东西也都是平常的东西。
陈太忠在里间坐下,先把茶端起来吹了吹。茶太烫,他只抿了半口,舌尖立刻被烫得发麻,便又把杯子放回去。昨夜从哪栋楼出来、几点到的筒子楼,他一样也没往脑子里搬。手边压着一张便笺,是昨天下午谢向南留的:甯家投资协调会,下礼拜要借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小会议室,请陈科跟行政科定个日子。
机关事务管理局行政科的直拨号码,他记不住,便笺上也没写。要找行政科,就得先打总机。陈太忠拿起话筒的时候,手在半空里停了停,随即把号码拨出去。这是公事,该怎么拨就怎么拨,用不着在拨号以前先替谁准备一副腔调。
陈太忠把话筒贴在耳朵上,听着里面的长音一声接着一声,数到第二声,那头接起来了。话筒里先是很轻的一声咔哒,像是插头插进了孔里,随后人声才过来。
“喂您好,请讲。”
声音清楚,不快也不慢,后头还能听见别的线路在响,有人在旁边低声报了一个分机号。杨倩倩的嗓子跟平日上班时一个样,尾音收得干净,既不往下软,也不往上挑。陈太忠握着话筒,在心里把这五个字过了一遍,跟哪一天接起来的都对得上。
“我招商办,陈太忠。”他说,“麻烦帮我转行政科。下礼拜要借你们小会议室,得跟行政科定日子。”
“行政科现在占线。”杨倩倩说,“您是等着,还是我这边记下,等那头空了给您回过去?”
“记下吧。我在三一七,号码你那儿有。”
“有。”她说,“招商办三一七,陈科长,借小会议室,下礼拜。我记下了,那边一空就给您转回去。”
她把他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,连“下礼拜”三个字也照原样摆回来,像是登记一张普通的单子。陈太忠应了一声好,那头说了句“请稍等回音”,便把线挂了。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,干脆,利落,连一口多余的气都没有留在线上。
他把话筒放回去,手在机座上搁了片刻。这就是她说的那个口气。昨夜站在门里说的话,今天早上在总机班的线上一个字没改,原样兑了现。陈太忠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地,嘴角却没动,端起茶又抿了一口。茶这会儿凉了些,正好能喝。
刚才线上那些背景声还留在耳朵里:别的线路的铃响,有人低声报分机号,还有插头拔出来时咔哒那一声。总机班那间屋子他没进去过,只知道在机关事务管理局前楼一层,朝街开着窗,夏天总能听见里面一片铃响。杨倩倩就坐在那排交换机前头,耳机压着头发,一上午要接上百个电话,哪一个都是这五个字开头。
外屋谢向南把简报翻过一页,听见里间放话筒的声音,隔着半扇门问了一句。他问得随意,眼睛还在简报上,手指压着刚看到的那一行。
“行政科定了?”
“占线,总机记下了,等回音。”陈太忠说。
“那就等着。”谢向南说,“他们那边上午事多,十点以前打不进去也正常。”
谢向南说完,又低头去看他的简报,没有再追问。一通总机转接,在三一七这间屋里,跟问天气差不多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小吉在外屋接了个电话,是开发区一家厂子问外商来访的事,嗓门不大,一边说一边拿笔在台历上划。
说到一半,他捂住话筒朝里间喊,问下礼拜三下午陈科有没有空,那家厂子想请招商办的人过去看看新上的生产线。陈太忠说礼拜三下午没事,让他应下来,记在台历上。
陈太忠把那张便笺压到茶杯底下,免得一会儿找不着。窗外有自行车铃响过去,楼下传达室的老头在喊谁的报纸。他坐着没动,等心里那口气平下来,才把注意力挪回眼前。手边有一份上礼拜的会议纪要要签,他看了看,签了名,搁到右手边那一摞里。
过了二十来分钟,电话响了。陈太忠接起来,是行政科一个姓孙的科员,说总机转过话来了,小会议室下礼拜二、礼拜三都空着,问他要哪天。他想了想甯家那边的安排,定了礼拜二上午,让对方先登记,回头招商办出个函。
“行,就礼拜二。”孙科员说,“函你们送过来,我这边留底。”
挂了电话,陈太忠把礼拜二上午写在便笺上,递到外屋。谢向南接过去看了看,说他下午就把函拟好。这件事前后不到半个钟头,经了总机、行政科、谢向南三道手,每一道都是公事的样子,谁也没多出半句话。
陈太忠在里间听着谢向南拿笔在稿纸上沙沙地起草,心里倒觉得这样最好。总机班那头若是哪天口气变了,哪怕只是多说一个字,外屋这几双耳朵未必听得出,他自己却一定听得出来。今天她没有变,他也就省了一份心,可以把力气用到该用的地方去。
小朱这时拿着一张报销单进来,说是上礼拜陪外商吃饭的发票,要科长签个字。陈太忠接过来看了看,饭钱一百二十八,烟一条,发票上盖着开发区一家饭店的章。他把烟那一栏指给小朱看,说烟不能跟饭开在一张票上,财务那边要卡,让她回去找饭店重开一张,饭钱他先签。
小朱吐了吐舌头,说饭店老板说开在一起省事。陈太忠说省了饭店的事,费的是咱们的事,财务科老魏那张脸你又不是没见过。小朱拿着单子出去了,跟小吉嘀咕了两句,小吉在外屋笑出声来,被谢向南瞪了一眼才收住。
陈太忠回到里间,把门又推开一点,让外屋的声音能进来。小朱在问小吉中午食堂吃什么,小吉说礼拜四有红烧肉,去晚了就只剩汤。两个年轻人斗了两句嘴,被谢向南咳嗽一声压下去,屋里又恢复成翻纸和写字的动静。
走廊里有皮鞋声过来,在门口停住。秦连成端着他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探进头,先看了看外屋,又看了看里间,见陈太忠在,便走进来两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头发梳得齐齐整整,像是刚从楼上开完一个短会下来。
“甯家那个协调会,日子定了没有?”秦连成问。
“定了,下礼拜二上午,借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小会议室。”陈太忠站起来,“谢主任下午拟函。”
“借他们那儿也好,地方正规,外商坐着也像回事。”秦连成点点头,把缸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你那个手续,组织部那边还在走,我前天问过,说是快了。你别去问,跑勤了反倒显得急。”
“我不催。”陈太忠说,“该走多久走多久。”
秦连成嗯了一声,看了看他桌上摊开的那张空白公文纸,没有问写什么,只说了句“忙你的”,便端着缸子出去了。皮鞋声顺着走廊往楼梯口去,隔着墙还能听见他跟谁打招呼,声音很快被楼梯间吞掉。陈太忠重新坐下,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,纸角在桌面上蹭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秦连成这个人,管事管到点上就收手,从来不把别人的私事往自己的缸子里舀。正科的事他提一句,是告诉陈太忠还在路上;看见空白公文纸不问,是留给陈太忠自己去办。陈太忠领这个情,却不打算挂在嘴上,说出来就像他在等什么。
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,里面压着几份旧文件,最底下是一沓空白的公文纸,抬头印着招商办的红字。陈太忠从里面抽出一张,摊在桌面上,用茶杯压住一角。纸是新的,摸上去有点涩,凑近了还能闻见油墨没散尽的味道。
他拧开钢笔,在纸的最上头停住,笔尖离纸面还有一指宽。钢笔是秦连成去年发的,笔帽上的镀金磨掉了一块,握在手里倒顺。今天这件事,得写在纸上,送到该送的地方去,赶在中午以前。
陈太忠先在稿纸上起了个题目,写完看了看,又拿笔划掉。题目太长,什么补充、什么有关情况,叠在一起像是心里有鬼,越解释越多。他换了一行,只写“关于甯氏投资项目推进情况的报告”,看着顺眼些,便往下写正文。
正文他写得很慢。头一句交代贺喜酒:上礼拜五晚上,本人因工作调整,在南门鸿宾楼请了几位同事和合作单位的同志吃了顿便饭,事前没有向街道办和区里报告,现补报一声。这一句他改了两回,先删掉“简单”两个字,又删掉“个人出资”,最后剩下的意思干干净净,酒是吃过了,报告晚了,就这么两件事。
第二段写甯家投资。甯瑞远那边的考察已经走完头一轮,资金到位的时间表初步排出来了,下礼拜二在机关事务管理局小会议室开协调会。陈太忠写到这里停了停,把“请街道办掌握进度”这几个字落下去,又在后头补了一句,有关情况招商办会按程序随时通报。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的时候沙沙地响,墨水洇进纸纹,蓝得发黑。
写到第三段,他的笔停住了。按惯常的写法,这里该有一两句检讨,说本人考虑不周,今后一定注意,再说说给领导添了麻烦。陈太忠把笔尖悬在纸上,墨水在笔尖上聚成一个小珠,迟迟没有落下去。他想起那张藤躺椅吱呀响了一声,吴言窝在里头,手里捧着茶杯,说的是:“你补一个请示,比补一桌酒强。”
那天晚上她说完这句,就把话题岔开了,没有再往下教。陈太忠眼下把这句话翻出来,看了看纸上的空白,把检讨的那几句咽了回去。补的是一道手续,又不是补一份认罪书,写多了,倒像是酒桌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那颗墨珠终于掉下来,在纸上砸出一个小圆点。陈太忠拿吸墨纸按了按,圆点淡下去,成了一块浅蓝的晕。他索性就从晕边上起笔,写了一句:以上情况,请予审阅。落款招商办业务二科陈太忠,日期写今天。整份报告连抬头带落款,一页纸没写满,下面还空着三四行。
他把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。没有道歉,没有请谁再吃一顿,也没有提杨新刚的名字。杨新刚是街道办的人,张新华要冲着谁憋气,那是张新华自己的事,用不着他在纸上替杨新刚挡什么,更用不着把杨新刚推出来当个夹心饼。纸上只写事情,交代清楚了,字也就到头了。
吴言那句话,他没往纸上抄一个字。抄上去有什么用,张新华又不认识那张藤躺椅。课是她教的,做出来的是他自己的手续,两样东西放在一张纸上,反倒不伦不类。陈太忠把钢笔帽拧上,笔杆在指头间转了半圈,搁回笔筒里。
“谢主任。”他朝外屋喊了一声,“你进来帮我看看这个。”
谢向南摘了老花镜,又戴上,拿着自己的茶杯进来,在桌子对面坐下。陈太忠把那页纸推过去。谢向南看得很仔细,嘴唇跟着字轻轻地动,看到“现补报一声”那里停了停,抬眼瞟了瞟陈太忠,又低头接着看。陈太忠由他看,自己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谢向南把纸放下,摘了眼镜在衣襟上擦了擦,又戴回去,手指在“报告”两个字上点了点。指甲盖敲在纸上,声音不重,却是先替收文的人挑一挑毛病的意思。
“题目用报告也行。”谢向南说,“不过陈科,你后头写着请予审阅,前头要是叫请示,更对得上。报告是告诉人家一声,请示是等人家回个话。你这份,是想让人家回话,还是不想?”
“回不回是人家的事。”陈太忠说,“我这边得给人家留个回话的口子。”
“那就叫请示。”谢向南把纸推回来,“格式上也省得收文的挑毛病。区里那帮小年轻,认题目比认字还快。”
陈太忠想了想,把“报告”划掉,在旁边写上“请示”两个字。划掉的地方有点难看,他干脆抽出一张新纸,从头誊了一遍。誊的时候字比刚才写得端正,一笔一画都落在格子里,题目改成了“关于甯氏投资项目推进情况的请示”,其余一个字没动。
“要不要给杨副主任抄一份?”谢向南问,“他管着甯家这摊子,知会一声也是礼数。”
“不抄。”陈太忠说,“他那边该知道的,街道办自己会转。我这儿抄过去,倒像拉他出来作证似的。”
谢向南点点头,没再劝。他在机关里待了二十年,什么叫拉人出来作证,用不着多讲。他把茶杯端起来,看了看陈太忠,嘴角往下撇了撇,像是想说什么俏皮话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那我去盖章”,拿着两页誊好的纸出去了。
外屋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,接着是印台盒子被掀开、公章往下一按的闷响。小朱凑过去看了一眼,被谢向南拿胳膊肘挡开,说公文也是你看的,自己的报表填完了没有。小朱吐了吐舌头,缩回自己桌子后头。没过几分钟,谢向南把盖好章的两份请示送进来,又递过来两个牛皮纸信封。
陈太忠把请示折好,装进牛皮纸袋里,在封皮上分别写了街道办办公室和区政府办公室。这种东西本来可以让小吉跑一趟,可今天这两份,他想亲手送。本人到场,人家收文的看见是他本人,就知道这事他当回事,比塞给通讯员夹在一摞文件里,分量要重一些。
“我出去一趟,送两份文件。”他起身穿外套,“行政科要是再来电话,你接着。”
“去吧。”谢向南说,“中午回来吃饭不?礼拜四红烧肉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陈太忠说,“给我留一份。”
出了招商办,日头已经升高了。街上骑车的人比早上少了些,路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烟,甜味混在汽车尾气里飘过来。陈太忠把信封夹在腋下,先往街道办走。街道办离得近,拐过两个路口就是,一栋三层的旧楼,门口挂着几块竖牌子,最上头那块的漆已经掉了半边。
街道办的办公室在二楼。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,正在往一个大本子上登记什么,看见有人进来,抬头问他找谁。陈太忠说送一份请示,把信封递过去。女同志拆开看了看题目,又看了看落款,把招商办的红章对着光瞧了瞧,在收文本上登了个号。
“张书记在吗?”陈太忠问。
“去区里开会了,下午回来。”女同志说,“东西我收下了,回头放他桌上。”
“麻烦您了。”陈太忠说。
女同志把那页纸夹进一个蓝皮文件夹,里面已经塞着厚厚一摞,都是等张新华看的东西。她没有多问那顿酒,大概也没仔细看正文写了什么,只在登记本上写了“招商办陈太忠,请示一件”,又把收文日期填上。
陈太忠看着她写完,道了声谢,转身往外走,刚到门口,女同志又把他叫住,说送文人那一栏还得签个名,规矩是新改的,上礼拜区里来查过,没签名的都挨了批。陈太忠回来在本子上签了,字签得比平常工整些,女同志看了看,说陈科长这字写得好,比我们张书记的强。陈太忠笑了笑,没接这话,下楼去了。
张新华不在,正好。他本来也没打算当面递,人一见着,总得寒暄几句,话一开头就容易说多。纸放在张新华桌上,张新华哪天拆开、读完是什么脸色,是张新华的事。陈太忠要做的,只是让这页纸按时躺到那张桌子上去。
区政府离街道办远一些,陈太忠在路口拦了辆面的。司机是个话多的,一路上跟他说今年白菜贵,又说南边开发区要修一条新路,问他是不是在政府上班。陈太忠含糊应着,眼睛看着窗外,一根一根数过去的电线杆子在车窗边往后退。到了区政府门口,他付了钱下车,门卫看了看他的工作证,放他进去。
区政府办公室收文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戴副眼镜,一看就是刚分来的大学生。小伙子接过信封,拆开看题目,嘴里念了一遍“关于甯氏投资项目推进情况的请示”,抬头问他这个要转哪个科。陈太忠说按你们的规矩转,招商这块对口哪个科就转哪个科,留个底就行。
小伙子在收文登记簿上翻了半天,找到对口的科室,把请示登了号,又拿了一张回执单给他填。回执单是油印的,字迹有些糊,陈太忠凑近了才看清哪一栏填单位、哪一栏签名。
正填着,里屋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,夹着一只公文包,是区政府办的老胡副主任,以前在几个会上见过。老胡看见陈太忠,脚步一停,脸上先堆出笑来,问陈科长怎么亲自跑腿,又说听讲上礼拜你请客了,鸿宾楼的鱼头做得地道不地道。
“家常菜。”陈太忠说,“几个老同事凑一块,吃完就散了。这不,补个手续,给区里报一声。”
“规矩人。”老胡拿手指点了点他,“现在像你这样请完客还写个条子来的,不多了。”
老胡说完,夹着包往外走,说是去楼上开会,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。陈太忠也冲他点点头,接着填回执。老胡那句话是夸是损,他不往深里琢磨,人家顺嘴一说,他顺耳一听,纸照样登记在册,这就够了。陈太忠在回执单上签了名,小伙子撕下一联递给他,另一联夹进请示里头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,小伙子的手脚倒很利索,只是登记的时候字写得歪歪扭扭,跟他那副眼镜不大相配。登完了,他把请示放进一个铁皮文件筐,里头已经码着七八份,最上头一份的抬头是区教委,说的是哪个学校要修围墙。陈太忠那份压在修围墙底下,露出一角红章。
陈太忠把回执折好,揣进内兜。走出区政府大门的时候,门卫正在跟人吵自行车停哪儿的事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他绕过那堆人,站在路边等车。上午的事办完了,两份请示一份在街道办,一份在区里,都登了号,都有底。这件事要是有人问起来,他拿得出纸。
手机在兜里响了,震得大腿外侧一阵发麻。陈太忠掏出来看号码,是杨新刚,便往路边挪了两步,背过门卫那边的吵嚷,才按了接听。
“太忠,你上午去街道办了?”杨新刚的声音压得有点低,背景里有人在说话,“办公室小刘跟我说,你送了个什么东西过来。”
“补了个手续。”陈太忠说,“贺喜酒的事,给街道办和区里各报了一声。甯家投资的进度也写上了,请街道办掌握。”
杨新刚在那头没吭声,听筒里只有他那边办公室的人声和翻纸声。陈太忠等着,估摸他是在琢磨“掌握进度”这四个字后头还藏着什么。
“那……我这边用不用跟张书记说点什么?”杨新刚问,“他下午回来,我去他办公室坐坐?”
“你别去。”陈太忠说,“我补了个手续,你把投资该跑的跑好,酒的事你别夹在中间。张书记看了纸要说什么,那是冲着我说的,用不着你去垫话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太忠说,“甯家下礼拜二开协调会,你那边材料准备好了没有?”
杨新刚被他这么一岔,只好把话头转到材料上,说还差两份工商那边的复印件,今天下午去催。陈太忠说那就去要,弄不来跟他说。杨新刚应了,又叮嘱了一句“那你自己当心”,才把电话挂了。
陈太忠收起手机,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区政府门口的吵嚷还没散,推自行车的那个人跟门卫争得脸红脖子粗,说自己天天停这儿,凭什么今天不让停。门卫说上头有规定,今天有领导来检查。两人谁也不让谁,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。
杨新刚这个人,心是好的,就是太想把每个缝都拿自己去堵上。新官上任,张新华的码已经压在他肩上,再让他去替那顿酒赔笑脸,这个副主任往后在街道办就直不起腰来了。陈太忠把这点想透了,就不再管杨新刚心里怎么琢磨,叫了辆车往回走。
回到招商办,食堂的红烧肉果然只剩汤了。小吉给他留了一份,用饭盒扣着,肉块不多,肥的瘦的各一半,汤汁凝了一层白油。陈太忠也不挑,拿开水把饭盒冲热了,坐在里间就着咸菜吃完。吃饭的时候他把那张回执掏出来压在玻璃板底下,跟早上那张便笺并排放着。
谢向南端着茶杯进来,看了看玻璃板底下的回执,问送得顺不顺。陈太忠说顺,街道办张书记不在,东西放下了,区里也登了号。谢向南嗯了一声,说不在也好,放下了就是放下了,等人家自己看。说完他又看了看那张回执,像是确认上头的号码,才端着茶杯回外屋去了。
下午一点多,屋里人都去打盹了,外屋只剩谢向南在翻报纸。陈太忠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没睡着,耳朵里是窗外偶尔过去的汽车声。桌上的电话没响,手机也没响,上午那两份请示像两块石头扔进井里,还没听见回音。
两点刚过,手机响了,在玻璃板上嗡嗡地转了小半圈。陈太忠睁眼一看,号码陌生,前头是清渠那边的区号,像是镇上的公用电话。他接起来,那头先是一阵咳嗽,咳完了,一个哑嗓子才挤出来。
“陈哥,我,彪子。”狗脸彪说,“帐篷支好了。您抽空过来瞅瞅?”
陈太忠跟谢向南打了声招呼,说去清渠看个地方,下午不一定回来。谢向南没问看什么地方,只提醒他行政科的函已经拟好,明天一早送过去。陈太忠应了,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下楼,在街口拦了一辆面的,报了清渠乡公路边上那个路口。
面的是辆旧车,座椅的海绵从裂口里鼓出来,一坐下去就听见弹簧吱嘎一声。司机是个闷葫芦,跟上午那个话多的正相反,一路只顾开车,收音机里放着评书,说的是隋唐,正讲到秦琼卖马。出了城,路两边的楼矮下去,换成成片的菜地和光秃秃的杨树,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土腥和烧秸秆的焦味。
车开到路口,陈太忠付了钱下车。狗脸彪和马疯子已经蹲在路边的一块界石旁边等着,两人各叼一根烟,看见他下车,赶紧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,站了起来。几天不见,两人的气色比礼拜六夜里好了些,胡子刮过,脸上那层赶路的灰也洗掉了,只是狗脸彪的嗓子还哑着,一张嘴就像破风箱。
“陈哥。”狗脸彪说,“您来得快。”
“上午有事,下午才腾出空。”陈太忠看了看两人,“住的地方还行?”
“镇上一家小旅社,一晚上八块钱,被子有点潮,别的还行。”马疯子说,“老板娘嘴碎,问我们是干啥的,彪哥说是来收山货的。”
“收山货好。”陈太忠说,“就这么说,别改口。”
三个人顺着那条土路往山包上走。土路比礼拜六那晚好走些,白天看得清脚下,碎石和土坷垃都在明处,踩上去心里有数。路边的枯草被人踩倒了一溜,看得出这几天两人来回走过不少趟。马疯子走在前头带路,狗脸彪落后半步,跟陈太忠并肩,一边走一边把这几天的事往外倒。
帐篷是礼拜一开始支的。篷布和竹竿在镇上的杂货铺买的,绳子、木桩、铁丝一样一样凑齐,两人自己扛上山,又在附近村子里雇了四个短工,干了两天半。临时电是找村里的电工从坡下一根电线杆上扯过来的,拉了一百多米线,接了个电表,电工说按月抄表,电费月底跟村里结。
“钱都付了?”陈太忠问。
“付了。”狗脸彪说,“篷布竹竿的钱当场就给了,杂货铺有票。短工一天十五,管一顿午饭,干完当天就结清,一分没欠。电工那头给了五十块辛苦钱,电表押金另算,村里开了条子。”
“有人跟你们要过什么额外的钱没有?”陈太忠又问,“村里的、乡上的,或者什么路上拦着的。”
狗脸彪愣了愣,想了想才说没有。电工开头嫌活远,嘟囔了几句,给了辛苦钱就不嘟囔了。短工是电工帮着找的,都是本村的庄稼汉,农闲出来挣几个零花,干活实在,话也不多。倒是头一天有个放羊的老汉赶着羊从坡上过,站着看了半天,问他们是不是要在这儿盖猪圈,马疯子说是看场子的,老汉也就走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陈太忠说,“咱们在人家地头上落脚,钱上一分都不能含糊。谁要是跟你们伸手,你们先别给,回来告诉我。也别仗着手里有两个钱,去压人家的价。”
“这个我们懂。”马疯子回头说,“在南边吃过亏,知道人生地不熟的时候,最怕跟人结梁子。”
陈太忠没接这句南边的话,只嗯了一声。南边的事今天不提,礼拜六夜里没提,今天在这山包上更不提。三个人又往上走了一段,转过一丛半人高的荆条,坡腰上那片地露出来了。
山包上已经支起好几溜帐篷,绿的篷布,灰的篷布,新旧不一,七歪八扭地排着。竹竿埋得深浅不齐,有的帐篷顶塌下去一块,用一根木棍从里头撑着。四周的木桩钉得倒结实,绳子拉得绷紧,风吹过来,防雨布被掀得一鼓一瘪,噼噼啪啪地响,像有人在里头拍巴掌。
陈太忠站住了,没有急着走过去,先把整个坡看了一遍。帐篷支在他礼拜六夜里指的那块平处,往上没有翻过坡顶,往后离北干渠的渠沿还隔着十几步,往下离公路三百来米,中间隔着一片荒地和几丛灌木。从公路上望过来,只能看见坡上几块颜色,分不清是帐篷还是谁家晒的苫布。
“位置没跑偏。”陈太忠说。
“您说的话,我们一个字都没敢改。”狗脸彪有点得意,又压着这点得意,“坡顶太显,渠沿太潮,这两样我们记着呢。木桩打下去之前,马疯子拿步子量了好几遍。”
马疯子嘿嘿笑了两声,挠了挠后脑勺,指甲缝里还嵌着砸木桩时蹭上的黑泥。量步子那天他数岔了两回,只好从起头重新数,这话他没好意思当着陈太忠说出口。
陈太忠顺着帐篷之间的空地往里走。地面铲平过,碎石子扫到了边上,堆成一道矮埂,下雨的时候能挡一挡往下淌的泥水。最大的那顶帐篷搭在正中,里头放着两张行军床,一张折叠桌,上面摆着暖瓶、搪瓷缸子和半包挂面,床底下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一盏灯泡从帐篷顶上吊下来,用电线缠在竹竿上,开关垂在床头。
“这顶是我们俩住的。”狗脸彪说,“晚上轮着睡,总有一个醒着。”
“陈哥,您吃了没?”马疯子问,“我给您下碗挂面,有鸡蛋,镇上买的,新鲜着呢。”
“不吃了,一会儿还得回城。”陈太忠说。
马疯子有点失望,把已经拿起来的小铝锅又放回去,锅底磕在折叠桌上当啷一响。他这几天大概天天就是挂面就咸菜,好不容易来个人,想显摆显摆手艺。陈太忠看在眼里,说下回吧,下回来了吃你的面,马疯子这才咧嘴笑了。
陈太忠伸手拉了拉灯绳,灯泡亮了,光不强,黄乎乎的,照得帐篷里一片暖色。他看了看灯泡,又看了看从坡下拉上来的线路。电线贴着地面爬过来,每隔几步压着块石块,几个接头都用黑胶布缠了好几层。他蹲下去摸了摸接头,胶布缠得紧,手感硬实,便站起来把灯又拉灭了。
“电线别让人踩着。”陈太忠说,“天冷了,接头那儿多缠两层。下雨之前拿塑料布再包一包,漏电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马疯子说。
电表钉在一根木桩上,外头套着个铁皮盒子,小门用铁丝拧着。陈太忠拧开铁丝看了看,表盘上的数字还是个零头,转盘慢悠悠地转着,几乎看不出动静。他问电工抄表的日子,马疯子说每月二十五,电工自己上来抄,看完在一张纸条上写个数,拿着纸条去村里交钱。
“交了钱,收条留好。”陈太忠说,“跟买篷布的票放在一处。往后有人问起这块地上花了多少钱,咱们一张一张拿得出来。”
马疯子连连点头。狗脸彪在一旁听着,没吭声,却把手伸进军大衣兜里摸了摸,那里头大概就揣着杂货铺的票,摸到了,才把手拿出来。
后头几顶帐篷都是空的,地上铺着一层稻草,上面压着油毡,篷布四角用石头压住。陈太忠一顶一顶看过去,留心的是地面平不平、篷布严不严、四周的排水沟挖没挖。排水沟挖了,可挖得浅,弯弯曲曲,好几处被碎石填住了一截。他拿脚尖拨了拨,让马疯子明天再挖深些。
正看着,坡那边传来一阵咩咩的羊叫。一个戴毡帽的老汉赶着七八只山羊,从渠堤上慢悠悠地绕过来,手里的鞭子不抽羊,只在空里甩出脆响。老汉走到帐篷边上停住,眯着眼打量陈太忠,看他穿着夹克、皮鞋上沾着土,跟那两个看场子的不像一路人。
“又来人啦?”老汉说,“你们这到底是要盖啥?猪圈不像,砖窑也不像。”
“看个场子,大爷。”陈太忠说,“过些日子兴许放点东西,放不了多久。您老放羊照放,这块地我们不圈。”
“不圈就好。”老汉咂咂嘴,“去年有人在那边坡上圈了块地,说是要建厂,围墙一砌,羊就过不去了,绕老远。结果厂也没建起来,墙倒先塌了半截。”
老汉说完,也不等人接话,甩了一声鞭子,赶着羊往坡下去了。羊群踩着碎石子哗啦哗啦地响,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那几只小羊在叫。陈太忠看着老汉的背影,回头对狗脸彪说,这老汉往后再来,客客气气地待着,他的羊要是啃了篷布,也别跟他吵,咱们赔得起一块布,赔不起一个村里人的嘴。
站在最后一顶帐篷边上,陈太忠往公路那边望过去。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,拉菜的小四轮突突地冒着黑烟,开得很慢。再往远看是清渠乡的几片房顶,一根烟囱冒着白烟。他又转过身看北干渠。水已经浅了,水面泛着灰光,渠堤上一排老柳树,叶子掉了大半,剩下的在风里抖。公路在前,渠在后,帐篷在中间。
这块地挑得不坏。他心里算了算,帐篷后头那片空地,比前面低一点,从公路上看不见,从渠堤那边也被柳树挡着,可人一站在帐篷边上,一回头就能看见。东西放在后头,看得见,却不惹眼。车可以交货了。
马疯子跟在后头,看他半天不说话,手在裤兜里掏来掏去,掏出半截烟又塞回去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他说话前先清了清嗓子,眼睛却往狗脸彪那边瞟,像是怕挨骂。
“陈哥,有句话我憋好几天了。”马疯子说,“这路,您也瞧见了,从公路到这儿三百多米,全是土坷垃和石头。别说大车,就是拖拉机开上来也得颠散架。往后要是往外拉东西,咋整?”
狗脸彪在旁边瞪了他一眼,嫌他话多。马疯子缩了缩脖子,却没把话收回去,眼巴巴地看着陈太忠。这事他是真犯愁,几天来扛竹竿上山,一趟下来腿肚子都转筋,想想往后要拉大车,脑仁就疼。
陈太忠看了看那条土路。午后的日头照着,坑坑洼洼白花花一片,有几处被雨水冲出了小沟。他没有回答怎么修,也没有说修不修,只把目光从路上收回来,看着马疯子。
“这你们先不用操心。”陈太忠说,“今晚把该看的看住。”
马疯子张了张嘴,没再问。狗脸彪也不吭声了,从兜里摸出烟来,想点,看了看四周的帐篷和干草,又把烟塞回去。陈太忠看见了,没说什么,心里却给他记了一笔,这个人粗归粗,记性还在。
三个人在帐篷边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,只听见篷布噗噗地拍。狗脸彪犹豫了半天,还是把那句话问了出来,问的时候压着嗓子,往四下里看了看,像怕被谁听去,虽然这坡上除了他们三个,连只鸟都没有。
“陈哥,那批车……”狗脸彪说,“啥时候能到?我们俩这几天天天在这儿蹲着,守一片空帐篷,心里也没底。”
陈太忠没有马上答。他抬眼看了看天,日头已经偏西了,山包的影子拉到了公路边上。风比刚才大了些,篷布拍得更响,有一顶帐篷的绳子松了,一角被掀起来,啪啪地甩。马疯子赶紧跑过去,把松掉的木桩重新往下砸了砸,绳子绷紧,篷布才老实下来。
“准备好了,等我的话。”陈太忠说,“别的你们不用问,更别自己往外传。镇上那个老板娘再打听,你们还是收山货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狗脸彪说。
他应得干脆,手却在军大衣下摆上来回搓着,好半天才停。马疯子站在他身后,伸长脖子往公路那边张望,过了一阵,又回头看看身后那片空帐篷,像在掂量那些帐篷里往后要装什么,掂量来掂量去,也没掂量出个名堂。
狗脸彪嘴上说明白,眼睛里那点疑惑却没散。车从哪儿来,怎么来,几时来,他一样也说不上来,能说上来的就是陈太忠让他支帐篷,他就支了帐篷,让他等,他就等。陈太忠看得出他心里那面鼓敲得正响,可这面鼓只能让他自己敲着,现在还不到给他看底的时候。
陈太忠又围着帐篷区转了一圈,把几处要紧的地方挨个交代了。他交代得不急,一条说完,等两人应了,再说下一条,像在三一七给小吉布置活。晚上灯别开太多,一盏够用;烟要抽,到坡下公路边上去抽,别在帐篷跟前点火;有人上来问,就说是看场子的,场子是谁的不知道,只管看。狗脸彪和马疯子一条一条应着,马疯子还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拿铅笔头记。
“记在脑子里就行。”陈太忠说,“本子上别写。”
马疯子愣了愣,把刚写下的那两行用铅笔涂黑了,涂完还不放心,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,塞进嘴里嚼了两口,吐到草丛里,又把本子揣回兜里。狗脸彪骂了他一句神经病,陈太忠倒被他逗得笑了笑。
下山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,坡上的帐篷被照得发亮,篷布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,看得清清楚楚。陈太忠走在前头,狗脸彪和马疯子送他到公路边上。他让两人回去,说晚上不用等他的电话,有事他会来。两人应了,站在路边看他拦车。
一辆拉化肥的三轮车突突地开过来,陈太忠招了招手,三轮车停下,开车的是个黑脸汉子,问他去哪儿。他说进城,到市区边上就行。黑脸汉子让他坐到后头车斗里。化肥袋子堆了半车,气味冲鼻子,他也不嫌,扶着车帮坐下。三轮车颠簸着开出去,他回头看了一眼,坡上的帐篷已经变成几块暗色,狗脸彪和马疯子还站在路边。
三轮车在土路上一颠一颠,化肥袋子在屁股底下沙沙响。陈太忠把外套裹紧,看着天边那点橘红一点点褪成灰紫。帐篷支好了,钱也都结清了,这块地眼下是干净的。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排了一遍,排到最后,只剩一件:车,今晚就挪过来。
三轮车在城边上一个岔路口停下,黑脸汉子说再往里他就不进了,交警查得严。陈太忠跳下车斗,拍了拍裤腿上的化肥末子,要给他车钱,黑脸汉子摆摆手不要,说顺路捎一脚,要啥钱。陈太忠还是塞了两块钱在他车把上,黑脸汉子嘿嘿一笑,也没再推,突突地开走了。
天已经擦黑了。岔路口有个加油站,灯刚亮起来,白惨惨地照着两台加油机。路边一排小饭馆陆续开了灶,油烟从门口的铁皮烟囱里冒出来,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。陈太忠在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站住,掏出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,拇指在拨号键上搁了半天,没有按下去。
那是吴言家里的座机。他的手机里存着这个号码,存的名字是两个字母,谁拿到手里也看不出是谁家。号码是直拨的,打过去就是她家客厅那台电话,不经过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总机,也不经过区委办公室。这条线干净,可也正因为干净,他不敢拿它随便打。
他要问的是古昕的事。古昕那个位子,横山分局治安副局长,耿副局长调走以后一直空着。小章村那天古昕在现场守了一整夜,情况说明是古昕自己写的,他也写了一份,一起交了上去,交到王宏伟手里,王宏伟说研究研究。这一研究就是一个多礼拜,至今没有下文。
没有下文的时候,人最容易乱想。陈太忠这两天心里就转着一个念头:市里说话管用的是章尧东,而吴言在章尧东跟前说得上话,要是吴言肯在章尧东跟前提一句,古昕这个位子十有八九就稳了。这个念头一冒头,他自己先觉得不对劲,伸得太远了,可它就是按不下去,过一会儿又从别的缝里钻出来。
他也想过自己去找章尧东。他跟章尧东见过几面,说不上熟,可凭着小章村那件事,求见一面总还能求得到。见了面怎么开口?总不能说古昕这人不错,您看着办吧。章尧东那样的人,一听就知道是来要位子的,脸上不会说什么,心里早把这一笔记下了。
路上开过来一辆警车,没拉警笛,顶灯也没亮,只是车身上那道蓝白的漆在暮色里还看得清。警车从加油站门口开过去,往城里去了,车里坐着两个人,一个在开车,一个在抽烟,红点在挡风玻璃后头一明一灭。陈太忠目送那车开远,想起耿副局长调走那天,古昕在派出所门口跟他说过一句,这一格空出来,盯着的人多了。
梧桐树上剩下的几片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。陈太忠看了看手机。屏幕的光在暮色里发蓝,照得他手指头也发蓝。加油站里一个穿蓝大褂的小工拎着油枪出来,给一辆摩托车加油,加完了蹲在地上数钱,数了两遍。陈太忠看着他数钱,自己也觉得好笑,一个电话的事,磨蹭到天都黑了,跟那小工数零钱似的,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张。他按下了拨号键。
听筒里嘟嘟地响着,到第三声,那头接起来了。没有人先说话,只听见那边客厅里很静,电话线里有极细的电流声。陈太忠等了等,才开口。
“吴书记,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吴言说,“什么事?”
她的声音跟在区委办公室里接电话时差不多,平,冷,尾音往下压,听不出是在家里还是在会上。陈太忠握着手机,把要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开口时却先说了另一件。
“请示送了。”陈太忠说,“上午送的,街道办一份,区里一份,都登了号。”
“嗯。”吴言说。
就这一声,没有夸,也没有问写了什么。陈太忠也没指望她夸,这事本来就是她教的,做了是本分,用不着拿到她跟前去讨个好。他停了停,让这一声在线上落稳,才把正题往外拿。
“还有件事,想跟你讨个主意。”陈太忠说,“古昕那个位子,治安副局长。情况说明交上去一个多礼拜了,王局那边说研究,到现在还没信儿。”
吴言在那头没出声。陈太忠听见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,翻了一页,停了,笔帽像是在桌面上磕了磕。她在家里也批文件,这个他是知道的,客厅那盏落地灯底下常年摞着一叠,批完一份压一份,从来不让人碰。
“人我没去搬。”陈太忠接着说,“上回你说材料可以写,人不要我去搬,我记着呢。傅宇也好,高天佑也好,我一个都没碰。可这么干等着,我心里没底。我就想,要是……要是你方便的时候,在尧东书记那儿提一句……”
话说到这儿,他自己先停住了。这句话出口以前,他就知道这步伸得远,可真说出来,听着比在心里转的时候还要远。听筒里静了几秒钟,那几秒钟长得让他后脖颈发紧,像是站在区委那间办公室的门口,等里头的人抬头。
“你以为我跟尧东书记张一次嘴很容易吗?”吴言说。
她的口气没变,还是那么平,可每个字都比刚才沉一点,像是一块一块往桌上码的砖。陈太忠没接话,攥着手机的手心出了点汗,他换了只手,把湿了的那只在裤腿上蹭了蹭,等她往下说。
“别让我张嘴。”吴言说,“也别你自己往市局里伸手。材料在程序里,就等程序。别人的局,你伸手进去,脏的是你的袖子。这句我说过。”
“说过。”陈太忠说。
“说过你还问?”
“问之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陈太忠说,“问出来,是想让你再说一遍,我好把这念头掐死。”
吴言在那头哼了一声,很轻,听不出是笑还是不耐烦。陈太忠握着手机,脸上有点发烫,又觉得这话说得也不全是贫,确实是这么回事。那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两天,要是不让她亲口堵回去,他自己未必掐得住。
“你自己掐。”吴言说,“掐不住,就别来问。我不是给你掐念头的。”
“是。”陈太忠说。
“王宏伟原话怎么说的?”吴言问。
“说研究研究,让我别急。”陈太忠说,“前后就这两句,别的没多讲。”
“研究就是研究。”吴言说,“你别替他往里添字。他让你别急,你就别急。你一着慌,他倒要琢磨你慌什么。”
陈太忠握着手机,嘴里应着,心里把王宏伟那天的脸色又过了一遍。王宏伟说研究研究的时候,手里正端着茶杯,盖子在杯沿上刮了两回,眼皮都没抬。他这两天琢磨的就是那两声刮杯盖,琢磨来琢磨去,越琢磨越觉得里头有话,可经吴言这么一说,那两声也就是两声,杯盖刮杯沿,刮完了喝茶。
“古昕的情况说明是他自己写的,现场也是他自己守的。”吴言说,“王宏伟手里有这些东西,该怎么研究,是他的事。你天天惦记着,惦记到别人眼里,倒像是你在替古昕要位子。你替他要,他就算坐上去,也坐不稳。”
这话比刚才那几句长些,口气却更冷。陈太忠听着,后背那点发紧慢慢松了,脑子里清楚起来。他光想着古昕上去了好,没想过古昕是怎么上去的。那条路要是他陈太忠铺的,往后谁要扳古昕,先扳的就是他铺的那条路。
“我不找。”陈太忠说,“也不让你去找。”
“嗯。”吴言说。
又是嗯的一声,跟头一声听着一样,陈太忠却觉得不一样,头一声是听完了,这一声是记下了。他站在梧桐树底下,脚边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转,加油站那边有辆大货车进站,司机按了两声喇叭,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
“孙培安那边……”陈太忠刚起了个头。
“不说这个。”吴言打断他,“这些名字你也别跟我念叨。多一个名字,我就得记一个,我记不了那么多闲账。”
陈太忠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孙培安、高天佑,这两个名字在他舌头底下打了个转,没出口,又落回肚子里。她说不说,就是不说,他再往下念,就是不懂事。他换了个话头,问她区里这两天忙不忙。
“忙。”吴言说,“明天一早有个会。”
这是要挂的意思了。陈太忠听得出来,没有再找话。他想说声谢谢,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,她什么也没替他办,他谢什么?谢她骂了他一顿?那倒也算,可这么谢出来,她准又是一声哼。
“那你早点歇着。”陈太忠说。
“嗯。”吴言说,“挂了。”
听筒里咔哒一声,接着是忙音。陈太忠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,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母,看了一会儿,按了退出。屏幕暗下去,梧桐树底下也跟着暗了,只有加油站那边的白光照过来一点,把他的影子投在路牙子上,又短又虚。他站着没挪窝,手机还攥在手里,热乎乎的,刚才贴耳朵那一面沾了点汗。
这通电话前后不到五分钟,她统共说了没几句,嗯了三回,挂得比谁都利索。陈太忠把这几分钟在心里倒回去再过一遍,听出来的东西却比打电话以前多。她不替他张嘴,也不许他自己伸手,两头一堵,剩下的路只有一条,就是等。这条路最难走,可也最干净,走到头,谁也不欠谁。
他没有说今晚要过去,她也没有问。钥匙在他兜里,跟筒子楼的钥匙、办公室的钥匙串在一起,走路的时候碰得叮当响。这串钥匙里有一把是她给的,今晚用不上。打电话是来讨主意的,主意讨到了,就不该再拿着这把钥匙去敲另一扇门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着没动,让她那几句话在心里再过一遍。别让我张嘴,也别你自己往市局里伸手。材料在程序里,就等程序。他把这几句一句一句地码好,像码一摞文件,码齐了,那个在心里转了两天的念头就没地方钻了。
说起来,这道理他不是不懂。官场上的人情,欠一回就得还一回,还的时候还未必由你挑日子。吴言在章尧东跟前张一次嘴,张的是她吴言的面子,用掉的是她自己攒下的分量。拿她的分量去换古昕一个副局长,这笔账,他算不过来,她更不会替他算。
陈太忠又想到王宏伟那句研究研究,他这两天也琢磨过好几回,琢磨来琢磨去,琢磨的都是王宏伟的意思。吴言说得对,这么惦记下去,惦记到别人眼里,倒像是他在要位子。他决定明天也不给王宏伟打电话,连侧面打听都不打听,就让那份情况说明在程序里自己走。
路边一家小饭馆的老板娘出来倒泔水,铁桶往阴沟边上一泼,哗啦一声,热气腾起来,带着酸馊味。老板娘看见陈太忠在树底下站着,问他吃饭不,有面条,有饺子,现包现煮。陈太忠这才觉出饿来,中午那份红烧肉早消化干净了,肚子里空得发慌。
“下碗面。”他说,“多放点辣子。”
饭馆里只有三张桌子,桌面油腻腻的,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,上面是个抱鲤鱼的胖娃娃。陈太忠拣了张靠门的桌子坐下,老板娘端上来一大碗面,碗里卧着两片肥肉、一把葱花,辣子油浮了厚厚一层,红亮亮的。他吃得满头冒汗,吃到一半,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面吃完,汤也喝了大半。陈太忠拿纸巾抹了抹嘴,付了钱,站在门口醒了醒神。夜风一吹,脸上的汗很快凉下来,他打了个激灵,脑子比刚才还清楚。古昕的事,就这样了,等程序。眼下还有一件事,得在今夜办完。
手机偏偏这时候响了。陈太忠掏出来一看,是古昕,号码是派出所值班室的座机。他在门口的灯底下站定,看着那串数字跳了三四下,心里先有了数,才按下接听。
“太忠,吃了没?”古昕的嗓门大,隔着听筒都震耳朵,“我刚下班,路过你们招商办,楼上灯黑着,就猜你不在。”
“在外头吃了碗面。”陈太忠说,“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古昕嘿嘿笑了两声,笑完了又没话,听筒里只剩他那边值班室里有人在训一个醉汉,“就是问问,王局那边……你最近见着他没有?”
陈太忠听出来了。古昕绕了一圈,绕的还是那个位子。他站在小饭馆门口,看着马路对面加油站的白光,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“材料在程序里,就等程序”,话到嘴边就有了。
“没见。”陈太忠说,“也不打算去见。老古,情况说明交上去了,王局手里有,该研究就让他研究。你也别打听,别托人去问,更别往市局里跑。”
“我这不是……”古昕顿了顿,“我这不是心里没底嘛。耿局走了快一个月了,那一格空着,谁都盯着。我听人讲,高天佑那边也在活动。”
“谁活动是谁的事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那天在小章村守了一夜,写的东西是实打实的,这就是你的底。你要是这会儿再去找人,找着谁,往后这个位子就算谁的。你图啥?”
古昕在那头半天没吭声,醉汉的嚷嚷声倒越来越大,有人拍桌子让他老实点。过了一会儿,古昕叹了口气,说行,听你的,不跑了。又说了两句闲话,问他吃的什么面、辣不辣,才把电话挂了。
陈太忠收起手机,心里那点不是滋味也一并收了。古昕急,他能体谅,换了谁守着一个空了快一个月的位子,都睡不踏实。可这时候拦住古昕,比替古昕使劲更要紧。吴言刚堵了他的手,他转过脸来再去堵古昕的腿,这道理传到古昕耳朵里,也算没白挨这一顿冷话。
他沿着路往前走了一段,到了一个能拦出租的地方。拐角有个卖烟的小摊子,看摊的是个裹着棉袄的老太太,守着一盏马灯,摊子上摆着几样烟和火柴。
陈太忠买了一盒火柴揣进兜里,坡上万一要点个什么,用得着,他自己不抽烟,火柴倒是常带。今晚的风比礼拜六夜里小,天上有几颗星,月亮还没出来。城里的灯一片一片亮着,往清渠那边望过去,却是黑的,只有公路上偶尔一两点车灯在移动。
一辆出租车开过来,陈太忠招了招手。车停下,司机探出头问去哪儿,他说去清渠,公路边上,到了他指地方。司机嘟囔了一句这么晚去那地方干啥,见他不搭腔,也就不再多嘴,按下计价器,掉头往城外开。陈太忠坐在后座上,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让冷风灌进来,吹着他刚吃饱发热的脸。
出租车出了城,路灯越来越稀,到后来干脆没了,只有车灯在前头劈开一截黑路。司机开得不快,嫌路窄,碰上对面来车就往右边躲,车轮压上路肩,车身一歪一歪。收音机里在报明天的天气,说阴转小雨,气温下降,提醒市民添衣。陈太忠听着,把车窗又摇上去一点。
下雨就麻烦了。帐篷是能遮雨,那条土路一沾雨就是一锅烂泥。这个念头他只想到这一层,就不往下想了,今晚先把车挪过去,路的事等车落了地再说。他把手揣进外套兜里,指头碰到那串钥匙,冰凉,他捏了捏,又松开了。
出租车在那个路口停下的时候,计价器上跳到了二十三块。陈太忠给了二十五,说不用找了。司机接过钱,借着顶灯看了看四下里,黑黢黢的一片,只有远处一两点灯火,忍不住又问了句这儿有啥。陈太忠说朋友在坡上看场子,给他们送点东西。司机哦了一声,没再问,掉头开走了,尾灯在公路上越缩越小,拐了个弯就不见了。
公路边上静下来,只有风声。陈太忠站在路口,等眼睛适应了黑,才看清坡上那片帐篷,正中那顶亮着一盏灯,黄乎乎的光从篷布里透出来,在黑地里像一块烧红的炭。他掏出手机给狗脸彪拨了过去,铃声刚响,就被接起来了,狗脸彪的哑嗓子压得很低,问是不是陈哥。
“我在公路边上。”陈太忠说,“你们俩下来。”
没过几分钟,坡上亮起一道手电光,晃晃悠悠地往下挪。狗脸彪和马疯子一前一后从土路上下来,手电照着脚下,走到他跟前才关掉。两人身上都裹着军大衣,领子竖着,帽子扣到眉毛上,嘴里呵出白气。马疯子跺着脚,说坡上风比白天还硬,吹得帐篷一宿哗啦哗啦地响,睡也睡不着。
“今晚你们俩先别上去。”陈太忠说,“就在这公路下边等着,离坡远点。车上的事我来安排,弄妥了叫你们。”
狗脸彪愣了愣,看了看陈太忠,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坡上,嘴张了张,想问什么。陈太忠没给他问的机会,又补了一句:“我不叫,你们别上来。也别往坡上照手电。”
“那……要等多久?”马疯子问。
“个把钟头。”陈太忠说,“冷就到那边土坎底下背着风蹲着,烟可以抽,别让火光往坡上照。”
狗脸彪拉了马疯子一把,两人顺着公路往下走了几十步,在一道土坎底下蹲下来。土坎挡着风,也挡着坡上的视线,从土坎底下往上看,只能看见坡顶一道黑线,帐篷那点光被土坎边的荆条挡住了大半。陈太忠看着两人蹲好,打火机的火苗在土坎底下亮了亮,又被手拢住了,这才转身往坡上走。
他没有开手电。夜里的土路他白天刚走过,哪块石头凸着,哪段路往左拐,心里都记着。走到半坡,他停下来,把灵识放出去,只往四下里扫。公路上没有车,渠堤上没有人,坡后头那几户人家早熄了灯,狗在窝里睡着,连个哼哼都没有。再往远,清渠乡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乡政府的大门关了,门卫室里有人在听收音机。
他只扫了路、堤、坡和那几户人家的院墙外头,没往谁家屋里看。扫完了,坡上坡下就他一个活人,土坎底下那两个人蹲着抽烟,背对着坡,一个在说话,一个在听。陈太忠把灵识收回来,接着往上走,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咯吱响,在静夜里听着格外清楚。
帐篷区到了。那顶大帐篷里的灯泡还亮着,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,照着门口一小块地。陈太忠走过去,伸手进门帘把灯拉灭了,帐篷区登时黑透了,只剩天上那几颗星,冷冷地挂着。他站在黑里等了一会儿,等眼睛又适应了,才绕到帐篷后头那片空地上。
空地比帐篷那边低一截,地面马疯子铲过,碎石扫到了边上,脚踩上去是实的。陈太忠在空地边上站定,先把整块地在心里量了一遍,从这头到那头,从靠帐篷的这一边到靠荆条丛的那一边,能放几排、多少辆一排,车头朝哪,中间留多宽的道。他量得很细,量完了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,这才抬起左手。
戒指在指头上,凉的。须弥戒里那批车已经放了些日子,八十辆,大多是轿车,也有几辆越野,一辆一辆挨着,跟放在库房里没两样。陈太忠心念一动,头一排车就落到了空地上,轮胎压着碎石子,发出一阵细碎的响,车身晃了晃,稳住了。
他不急,一排一排地往外放。落下一批,他就往后退几步,看看车头齐不齐,间距够不够,再放下一排。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是在南疆那边沾的,到了这儿还没擦。有一辆越野车的后视镜歪着,他走过去把它扳正,镜面上照出天上的星星,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八十辆车分了十来排,放完的时候,空地已经满了,黑压压的一片,车顶在星光底下泛着暗光。陈太忠站在最后一排车边上,从这头看到那头,又从那头看回来。车头都朝着帐篷,屁股对着荆条丛,中间留出一条能走人的道。从帐篷那边一回头就能看见,从公路上望过来,却被帐篷和那道低坎挡得严严实实。
这一趟进出,用的是戒指本身的劲,他身上的仙力一点没动。陈太忠活动了活动手指。左手上那枚戒指还是凉的,跟刚才一样。他走到一辆车跟前,拉了拉车门,锁着的,钥匙在一个帆布袋子里,帆布袋子他也一并取了出来,提在手上沉甸甸的,钥匙在里头叮叮当当地碰。
车的事办完了。陈太忠在车堆里站了一会儿,听着风从荆条丛那边刮过来,刮得车身上的灰往下落,有些粘到他手背上,凉凉的。这些车在南疆转了一大圈,又在戒指里搁了这些天,今晚终于落了地。往后怎么出手,卖给谁,什么价,都是后话,眼下它们就停在这儿,停在一片帐篷后头,等着有路。
他从车堆里出来,在最前头那排车边上站了站,把整片地又看了一遍。灵识再往四下里过一回,公路上还是没车,渠堤上还是没人,土坎底下那两个火点一明一暗,狗脸彪大概又续了一根。一切跟刚才一样,他这才回到帐篷前头,把那盏灯泡又拉亮了。黄光从帐篷里透出去,在黑地里亮起一块。陈太忠掏出手机给狗脸彪打电话,让两人上来。
土坎底下的手电光又亮起来了,晃晃悠悠地往坡上挪。陈太忠站在帐篷门口等,听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狗脸彪喘粗气,马疯子一边走一边咳嗽。两人走到帐篷跟前,手电光扫过来,照了照陈太忠的脸,又往四下里照。
“车呢?”狗脸彪喘着问,“陈哥,您不是说……”
“在后头。”陈太忠说,“去看看。”
狗脸彪举着手电,绕过帐篷往后走,马疯子跟在后头。手电光往空地上一打,正好落在头一排车的车头上,挡风玻璃反过光来,白亮白亮的一片。狗脸彪站在原地,脚底下再挪不动,手电光在车头上晃了晃,又往后挪,一排接着一排地掠过去,挪到最后,光都有点抖了。
“我操……”狗脸彪骂了一句,骂出口又赶紧把嗓子压下去,压成了一口粗气。
马疯子没骂。马疯子张着嘴站在原地,手电光从狗脸彪手里移过来,照在他脸上,照得他那张脸白里透青,眼珠子瞪得滚圆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辆车。铁皮冰凉,灰蹭了他一手,他看了看手上的灰,又看了看车,像是不敢信。
“陈哥,这……这是咋上来的?”马疯子的嗓子发颤,“那条路,连拖拉机都上不来,这么多车……从哪条道开上来的?”
陈太忠没答。他走到车堆跟前,把手里的帆布袋子递给狗脸彪,钥匙在袋子里叮当一响。问从哪条道开上来,这话他不接。真要答,就得现编一套说辞,编出来的东西总有漏洞,不如一个字不提,由这两个人自己琢磨去,琢磨破了头也摸不着门。
“钥匙都在这里头,一把对一辆,车牌号拴在钥匙上了。”陈太忠说,“从今晚起,这些车你们俩看着。白天黑夜轮着,总得有一个醒着。不许开出去,不许让外人摸,更不许拿钥匙去试着打火。车上要是少了一个零件,我找你们。”
狗脸彪接过帆布袋,手往下一坠,掂了掂分量,没说话,只是点头,眼睛却还盯着那些车,嘴角抽了抽,那句从哪儿来的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,终于还是没问出口。他拿胳膊肘撞了撞马疯子,那张张着的嘴这才合上。
“烟别在坡上抽。”陈太忠接着说,“要抽到公路边上去,或者到土坎底下。车跟帐篷挨着,篷布是干的,稻草是干的,一个火星子就够你们俩喝一壶。晚上灯开一盏就够了,别把车灯打开,车灯一亮,十里地外都看得见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马疯子说,这回没掏本子。
狗脸彪还是忍不住,走到一辆轿车跟前,拿钥匙开了车门,钻进去在驾驶座上坐了坐,又摸了摸方向盘。陈太忠没拦,由着他去。狗脸彪摸了一会儿,大概是手痒,扭了扭钥匙,车灯刷地亮了,两道白光直直地射出去,照在荆条丛上,照得那一片荆条枝枝杈杈都清清楚楚。
“关了。”陈太忠说。
狗脸彪赶紧把钥匙扭回去,车灯灭了。他从车里钻出来,讪讪地笑了笑,说就是试试电瓶,好着呢,一点没亏电。马疯子在旁边也凑过去,借着狗脸彪的手电光挨个看车,看到一辆越野,也想开门坐坐,被狗脸彪一把拽了回来。
“陈哥刚说啥了?”狗脸彪说,“不许拿钥匙试着打火。你耳朵塞驴毛了?”
“你刚才不也……”
“我那是试电瓶。”狗脸彪理直气壮。
马疯子嘟囔了两句,又转过脸来问陈太忠,说夜里帐篷里冷,能不能钻到车里去睡,车里好歹不透风。陈太忠说不行,车是车,人是人,车里睡一宿,烟味汗味全留在座套上,往后怎么交给人家。冷了就多盖两床被子,明天去镇上再买两床,钱从伙食里出。
“这么多车,”狗脸彪拿手电在车堆上划了一圈,“得值老鼻子钱了吧?”
“值多少钱跟你们没关系。”陈太忠说,“少一辆,跟你们有关系。”
狗脸彪嘿嘿笑了,手电光收回来,照着自己脚尖,不再问了。他的鞋是一双旧解放鞋,帮子开了线,露出里头一截灰袜子,在南疆那边走烂的。陈太忠看了一眼那截袜子,心里又给伙食那五百块添了一笔,回头得让他们去镇上买双棉鞋,守夜的人脚底下不能冻着。
陈太忠听着两人斗嘴,没插话,心里倒松快了些。这两个人,在南疆走了一趟,命都差点搭进去,到了这会儿还能斗嘴,就说明心里绷着的弦还没断。只要没断,人就用得住。他站在车堆边上,看着狗脸彪把帆布袋子抱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,像抱着个孩子。
他想起张力那句“这事没完”。那天在南疆分手的时候,张力站在车边上,脸冲着他,话说得不重,却一个字一个字咬着。这句话陈太忠一直记着,今晚车落了地,他又想起来了,可他没跟狗脸彪和马疯子提。两人要是听了,往后夜里更睡不着,看车的眼睛就得往四下里乱瞟,心一虚,人就最容易出事。
“陈哥。”马疯子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批……南边那批货……”
“没有货。”陈太忠打断他,“交公了,正式手续交的,跟咱们没关系了。往后谁问起,你们都不知道有什么货。这句话我只说这一遍,你们俩记住,嘴上把门的看严了。”
马疯子被他这口气镇住,缩着脖子,连声说记住了记住了。狗脸彪在旁边也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陈太忠看着两人,没有再往下说。货的事礼拜天上午就了了,交到古昕手里,走的是正式手续,戒指里早就空了,往后谁也别想再从他这儿掏出半两来。
风大了些,帐篷的篷布又开始噼噼啪啪地拍。狗脸彪去把大帐篷的门帘系紧了,马疯子打着手电又把车堆转了一圈,回来说都好好的,一辆不少。陈太忠让他们把帆布袋子收进大帐篷,压在行军床底下,人睡在床上,袋子就在身子底下。
他又从内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五百块递给狗脸彪,说是这阵子的伙食和零用,镇上买菜买煤买电池,都从这里头出。狗脸彪推了推,说上回给的还没花完,陈太忠不让他推,硬塞进他手里,让他另外拿个本子记账,买了什么、花了多少,一笔一笔记清楚,月底给他看。
“本子这回能写。”陈太忠说,“写账,别的不写。”
马疯子在旁边嘿嘿一笑,说这回可不敢再嚼了。狗脸彪把钱折了两折,塞进军大衣的内兜,按了按,又拿手拍了拍,像是怕它自己长腿跑了。陈太忠看着他拍那两下,心里有数,这钱交到狗脸彪手里,一分也少不了,倒是马疯子那张嘴,往后还得多敲打。
两人又商量值班怎么排。狗脸彪说他上半夜,马疯子下半夜,白天谁困谁睡,总有一个人醒着在车堆跟前转。陈太忠听着,补了一句:白天要是有人上坡来,不管是放羊的还是乡里的,都客客气气地挡在帐篷前头,别让人往后头绕。实在挡不住,就说东西是城里一个老板寄存的,老板姓什么都不知道,只管看着。
交代完了,陈太忠准备下山。狗脸彪要送他到公路边上,他摆摆手说不用,你们俩今晚头一夜,都别离开这片地。狗脸彪就站在帐篷门口,手电光一直照着他下坡的那段路,照到半坡,陈太忠回头冲他摆了摆手,那道光才灭了。
他在半坡上停了停,回头往上看。坡下的公路上这时恰好过来一辆卡车,灯光扫过路面,又沿着弯道转开,坡上那片地始终没被照着。陈太忠等那车开远,才把目光抬起来。帐篷里那盏灯还亮着,黄乎乎的一小块,后头那片车堆在黑地里看不见,只看得见帐篷顶上的轮廓。
刚才狗脸彪试车灯的时候亮过一回,这会儿灭了,坡上只剩帐篷里那点光,暗,稳,不晃。风从北干渠那边刮过来,防雨布还在响,一阵紧,一阵松。车已经在这儿了,路还没有。
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脚下这条土路,碎石子在星光底下泛着白,坑坑洼洼的,往下一直通到公路边上。三百多米,白天走都硌脚,大车更别想。他在心里把这三百多米又量了一遍,量到公路边上,停住了。手机在兜里没响,古昕那个位子也还悬着,他把手揣进兜里,攥住那串冰凉的钥匙,抬脚往公路上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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