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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83-84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38921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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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肉版官仙】(83-84)
作者:G406023127

第八十三章 钥匙好使

机关事务管理局宿舍的院门半夜不锁,两扇铁栅栏门虚掩着,门轴上挂着一把大铁锁,开着鼻儿,大概是看门的老头图省事。陈太忠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,院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当中那根电线杆子上挂着一盏路灯,铁皮罩子让风吹得一晃一晃,底下那一圈昏黄的光也跟着晃,照着地上几片打着旋儿的槐树叶子,照着那几辆盖着油布的自行车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最里头那栋楼黑着,只有零零星星两三扇窗户还透着亮。他在楼门口站住了,没急着进去,先把灵识放了出去,这一手他用得很省,只往楼道和院子里走,掠过一楼的楼梯口,扫过二楼拐角,扫过三楼那条走廊,到了各家各户的门板就收住,一寸都不往里探。二楼有一户人家鼾声如雷,隔着门板都透出来,又粗又长,打一阵停一阵;三楼对门老刘家门缝底下黑着,没有一点光;四楼有个老太太在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咳完了吐一口痰,又没声了。楼道里那只一百瓦的灯泡还亮着,白晃晃的,晃得他闭着眼睛都能觉出那团光来。
他收回灵识,推开那扇单元铁门,这回推得慢,门轴只吱了半声,就让他拿手托住了。
楼道里的灯照得满墙的小广告白花花的,他低着头,脚底下放得极轻,一级一级地往上挪,到了三楼,在那扇绿漆木门跟前站住了。福字还在门上,翘起来的那个角让人拿胶水粘回去了,粘得歪了一点,那把铜锁在灯底下黄澄澄的,锁眼边上那点新钻出来的木屑也扫干净了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钥匙,让他攥了一路,攥得温乎乎的,他捏着钥匙柄,对准锁眼,轻轻地插进去,铜碰铜,涩涩地往里滑进去,到了底,他手腕一拧。
锁舌“咔嗒”一声缩了回去。
这一声在半夜的楼道里响得清清楚楚,脆生生的,他心里跟着一跳,手停在钥匙上,侧耳听了听,对门没动静,楼下那呼噜声还在打,他这才拧着门把手,把门推开一道缝,闪身进去,反手把门轻轻带上,拿手掌托着门板,一点一点地合拢,锁舌又咔的一声落进锁扣里,这一回声音小得多,闷闷的,像是落在他自己心口上。
屋里黑着。
客厅里没开灯,他站在门后头,等眼睛适应了黑,才慢慢看清楚屋里的样子。那张棕色的人造革沙发蹲在墙边,茶几上搁着一只暖壶,电视机上头盖着一块钩花的白布。客厅里冷,暖气还没烧,他一呼气,鼻子底下就是一团白雾。书房的门半开着,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是月光,淡白色的,铺在地板上,铺成长长的一条。
他换了拖鞋,就搁在门口那只鞋架上,是双男式的塑料拖鞋,新的,鞋底的标签都还没撕,他低头看了一眼,愣了愣,没吭声,把脚伸进去,踩着那条月光,走到书房门口。
书房里没开灯,窗帘拉开了一半,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照着窗台上那盆马蹄莲,两朵白花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,照着书桌上那一摞文件和那只笔筒,照着靠墙那排书架,上头的书脊让月光一照,一排一排的,看不清字。
藤躺椅就摆在窗户底下。
吴言窝在那张藤躺椅里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睡衣,膝盖蜷着,上头搭着一条浅绿色的毛巾被,印着几朵牡丹花,盖着她两条腿和小肚子。她没睡,眼睛睁着,在月光底下亮亮的,看着门口,看着他。
“钥匙好使么?”她先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,有点哑,像是一晚上没说过话,嗓子都涩了。
陈太忠站在门口,心里那点七上八下的东西全落了地,落得踏踏实实。她醒着,她一直在这儿候着,候到这个点,十二点半都过了,她还窝在这张躺椅上,睁着眼睛看着门口。他靠在门框上,嘴角往上一挑:“组织上发的钥匙,好使。”
“算我借你的,”吴言说,“随时收回。”
“那我得好好表现。”
“少贫。”
她嘴上这么说,人却没动,还是那么窝在躺椅里,眼睛也没挪开,就那么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着她一半的脸,另一半在暗处,看不清是什么神气,只看得见她的嘴唇抿着,抿得紧紧的,下巴往上扬着一点,还是那副区委书记的架子,可那架子底下,她搭在毛巾被上的那只手攥着被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陈太忠走进去,先没往她那儿去,绕到窗户跟前,伸手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严了,又把窗户上的插销插好,插销有点锈,他拿手指头抵着,慢慢推进去,没弄出声响。窗外的风让玻璃挡住了,屋里那点冷倒没少,可至少不往里灌风了。
“你干什么?”吴言在他身后问。
“关窗户,风大,你穿这么点,冻着了明天怎么开会。”
吴言没说话,他回过身来的时候,看见她把毛巾被往上拽到了胸口底下。
---
陈太忠走到躺椅跟前,没坐,也没站着,蹲了下来,蹲在躺椅的扶手边上,这么一蹲,他的脸就跟她的脸差不多齐平了。藤躺椅老了,扶手上的藤条磨得发亮,有一根藤皮翘起来,他拿手指头把它按平了。
离得近了,他才闻见她身上的味道,是药皂的味道,洗过澡没多久,头发梢还有点潮,贴在耳朵边上,凉丝丝的,底下还有一点点茶叶的清苦味儿,是书桌上那杯清茶熏出来的,那杯茶早凉透了,茶叶沉在杯底,一片一片地舒展着。
吴言没躲,也没迎,就那么窝着,眼睛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眼皮慢慢垂下去了,睫毛在月光底下投出两小片影子。
陈太忠凑过去,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。
她的嘴唇是凉的,凉得像是在冷屋子里坐了一晚上,干干的,有一道细细的裂口,他的嘴唇压上去,压在那道裂口上,就停住了,不动,只是贴着,拿自己嘴里的热气去焐着。吴言闭着眼睛,呼吸停了停,又慢慢地接上,鼻子里出来的气扑在他上嘴唇上,热的,带着点茶的苦味。
他焐了一阵,舌尖才往前探出去,碰着了她的牙齿,她牙关咬着,咬得紧紧的,他舌尖在那排牙齿上轻轻地蹭过去,从这头蹭到那头,蹭了两个来回,她的牙关才松开一条缝,松得很不情愿,像是让人撬开的保险柜。
他的舌头刚探进去半截,吴言忽然把脸往后一仰,躲开了,喘着气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这个问题,先放一放。”
那腔调,跟她在常委会上说“这个议题下次再议”一模一样,字正腔圆,一本正经,可嗓子底下那点哑,压都压不住。
陈太忠也不恼,嘴角一挑,凑在她耳朵边上,小声问:“放多久?吴书记给个时限。”
吴言睁开眼睛瞪他,瞪了两秒,没答上来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他就真放了,嘴唇从她嘴角挪开,挪到她的下巴上,又从下巴挪到脖子上。她的脖子细,皮肤薄,月光底下白得发青,底下那根筋一跳一跳的,他把嘴唇贴在那跳动的地方,轻轻地含着,一路往上,到了耳朵根底下,那里皮肤最薄,最嫩,他的嘴唇一碰上去,她整个人就缩了缩脖子,缩得肩膀都耸起来,僵了一会儿,又自己慢慢伸了回来,把那片地方重新送到他嘴边。
陈太忠心里乐了,这吴书记,嘴上说放一放,脖子倒是一点不往回放。
他拿嘴唇在她耳根底下来回地蹭,那片皮肤让他蹭得发烫发红,在月光底下红得看不出来,可他嘴唇底下觉得出来,热乎乎的,越来越热。她喉咙里出来一点声音,闷闷的,像是一口气卡在那儿上不来,下不去。
他的手抬起来,搁在她睡衣的领口上,摸到了领口那粒扣子。
吴言的手立刻按了上来,按在他手背上,按得死死的,她睁开眼睛,盯着他,声音压得更低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:“我同意了吗?”
陈太忠手停住了,一动不动,手指头就那么搭在那粒扣子上,没往里抠,也没往外撤,嘴里慢悠悠地说:“组织上的意见我听着呢,你说不同意,我马上停。”
吴言不吭声了。
她就那么按着他的手,按了好一会儿,按得他手背上都出了汗,屋里那么冷,两个人的手叠在一块儿,倒热得发潮。她看着他,陈太忠也看着她,谁都不说话,书桌上那只闹钟嘀嗒嘀嗒地走着,窗外的风刮着玻璃,呜呜地响。
过了好半天,她那只手的指头慢慢地松开了,一根一根地松开,最后从他手背上滑下去,落在毛巾被上,攥住了被角。
她没说同意,可她把手拿开了。
陈太忠心里一热,手指头抠住那粒扣子,轻轻一推,扣子从扣眼里滑了出来。睡衣是旧的,扣眼让洗得松了,他手指头一碰就开,他解得很慢,解一粒,就停一停,看看她的脸,她闭着眼睛,脸冲着窗户那边,一声不吭,他就接着往下解。
月白色的棉睡衣往两边敞开了。
里头什么都没穿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敞开的胸口上,她的皮肤白得发亮,白里透着青,锁骨底下那两只乳房不大,刚好一手握满的样子,圆圆的,往上翘着,冷屋子里冻着,乳晕缩成小小的两圈,乳头缩成两粒小硬疙瘩,颜色是淡褐里透着点粉,在月光底下瑟瑟地立着。屋里的冷气一扑上去,她胸口那片皮肤上就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,她打了个寒战,两只胳膊下意识地往胸前一收。
“冷?”
吴言没答,牙关咬着,下巴抖了抖。
陈太忠低下头去,张嘴含住了她左边那只乳头。
他嘴里是热的,那粒小硬疙瘩是凉的,一凉一热碰在一块儿,吴言浑身猛地一颤,喉咙里溢出来一声闷闷的气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。他也不急,就那么含着,拿舌头裹着那一粒,慢慢地打着圈,绕完一遭,停一停,嘴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地往那粒小疙瘩上送,过了好一阵,那粒小疙瘩就软下来了,软乎乎的,在他舌头底下像颗泡软了的豆子。他舌尖一挑,往上一顶,那粒豆子又一点一点地硬起来,比刚才还要挺,直愣愣地顶着他的舌头。
吴言的呼吸乱了。她两只手攥着藤躺椅的扶手,攥得指节都白了,藤条在她手底下咯吱咯吱的,一声紧似一声。
他换到右边那一只,照样含住,照样拿热气焐着,焐软了再舔硬,左边那只让他拿手掌兜着,掌心贴着,拇指肚在那粒刚舔硬的乳头上慢慢地打着圈,乳头上还沾着他的口水,湿漉漉的,凉得快,他拇指一圈一圈地蹭过去,把那点凉蹭热了,又蹭凉了。
“陈太忠……”吴言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,叫了个名字,后头就没了,不知道是要他停,还是要他别停。
他没停,嘴里含着那粒乳头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在呢。”
他一只手还兜着她的乳房,另一只手顺着她敞开的睡衣往下走,掠过她的肋骨,一根一根的,薄薄的皮肉底下硌着手,再往下是她的小肚子,平平的,软,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,肚脐眼那儿凹下去一个小小的窝,他手指头在那个窝边上绕了绕,就碰到了睡裤的松紧带。
毛巾被就盖在那儿,盖着她的小肚子往下。
他的手没往毛巾被底下钻,隔着毛巾被,隔着那条棉睡裤,一直挪到她两腿中间,掌心整个盖了上去,盖在她阴部那块鼓鼓的软肉上,就那么盖着,不动。
吴言浑身一僵,两条腿猛地并紧了,夹住了他的手。
陈太忠也不动,手掌就那么让她夹着,掌心贴着那块软肉,隔着两层布,他能觉出底下那一小片地方是热的,比她身上别处都烫手,像是揣着个小火炉。他拿掌心的热气去焐着,焐了好一阵,才开始慢慢地揉,手上很轻,很慢,掌根压着,往上推一推,又往下带一带,一推一带之间,那块软肉在他掌心底下一点一点地变软,变热,变得有点潮。
吴言喘气的声音粗起来了,她仰着脖子靠在躺椅背上,脸冲着天花板,眼睛闭着,眉头皱着,两条腿夹着他的手,夹得死紧,夹了一阵,夹得没那么紧了,膝盖往两边松开了一条缝,松了一指宽,就停住了,再不往外松。
他就着那一指宽的缝,手掌往下又沉了半分,揉得更实。
吴言伸手去拽那条毛巾被,往下扯得严严实实,把他那只手连着自己的小肚子一块儿盖在了底下,拽完了,那只手就揪着毛巾被的边,揪着不放。
陈太忠心里明白,她这是怕他看。
他没吭声,手在毛巾被底下摸到了睡裤的松紧带,指头往里一勾,钻了进去。
她睡裤里头穿着一条薄薄的棉布内裤,陈太忠的手指头隔着内裤往下探,到了那块鼓起来的地方,内裤已经湿了一小片,湿的那块正贴着一道缝,凉凉的,黏黏的,可再往下一按,底下又是烫的。他手指头勾住内裤的边,往旁边一拨,指尖就直接碰到了她的皮肉。
那地方光溜溜的,几乎没有毛,只有稀稀拉拉几根细软的绒毛,软得跟没有一样,指尖滑过去,滑溜溜的,像是摸着一块剥了壳的熟鸡蛋,鼓鼓的,嫩嫩的,往下一点,两片阴唇合着,合得紧紧的,缝里头已经渗出了水,潮乎乎的,他指尖在那道缝口上一碰,就沾了一指头的滑。
他鼻子里闻见一点味儿,从毛巾被底下透出来的,淡,带着点咸,跟药皂的味道混在一块儿,钻进他鼻子里,钻得他小肚子底下那根东西猛地一跳,胀得生疼。
他忍不住,脑袋往下低了低,想往毛巾被底下瞧。
刚低下去半寸,一只手伸过来,冰凉的手指头捏住了他的下巴,捏得紧紧的,把他的脸硬生生扳了回来,扳得跟她的脸正对着。
“看我脸。”吴言说。
她眼睛睁开了,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,脸红得厉害,红到了耳朵根,红到了脖子上,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却稳稳的,一点不抖,像是在会上拍板。
陈太忠让她捏着下巴,愣了愣,随即笑了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:“遵命,看脸,吴书记的脸好看。”
“少贫。”
他真就不往下看了,眼睛盯着她的脸,看她眉头皱紧,鼻翼一扇一扇,嘴也半张开了,呼出来的气在冷屋子里变成一小团白雾,散开,又呼出来一团。他的手在毛巾被底下接着动,手指头沿着那道缝口来回地抹过去,每过一回,那缝里头渗出来的水就多一点,他指尖沾着那点滑,往上寻到那两片阴唇合拢的顶上,摸到了那颗小小的硬起来的肉粒,指尖轻轻地按上去,打着圈。
吴言整个人往上一弹,又落回躺椅里,藤条哗啦一声响。
她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没松,反倒捏得更紧了,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,一口接一口地倒吸凉气,胸口一起一伏,那两只乳头还湿着,在冷屋子里又硬成了两粒小疙瘩。
他指尖在那颗肉粒上慢慢地打着圈,不快,不重,就那么一圈一圈地磨着,她两条腿在毛巾被底下乱蹬,那条毛巾被跟着往下滑,她赶紧拿另一只手拽住了,又盖回去。
“你……你停……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陈太忠手指头立刻停住了,就停在那颗肉粒上,不动。
吴言喘着气,眼睛瞪着他,瞪了好几秒,那张脸上的神气变来变去,像是要骂他,又像是要说别的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松了松,又捏紧了。
“停了。”他说,“吴书记还有什么指示?”
吴言不答,咬着牙,过了好一会儿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:“不在这儿。”
陈太忠一怔,随即明白了,这张藤躺椅窄,又响,她窝在里头动都动不开。他把手从毛巾被底下抽回来,手指头上湿淋淋的,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一层,他也没往她跟前凑,就那么举着,冲她笑了笑。
吴言看了一眼他那几根手指头,脸腾地红透了,扭过头去,看着窗台上那两朵马蹄莲,看了半天,嘴里骂了一句:“不要脸。”
陈太忠站起身来,蹲久了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他弯腰把两只胳膊伸过去,一只抄在她后背底下,一只抄在她膝弯底下,连人带那条毛巾被一块儿从躺椅里捞了起来。吴言轻得很,捞在怀里跟捞一捆刚晒干的棉花差不多,她“哎”了半声,两只手慌忙揪住了他夹克的前襟,揪得死死的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你说不在这儿,那就换个地方。”
他抱着她转了半个身,书桌就靠着那排书架摆着,桌面挨着书架最底下那层隔板,中间只空着一巴掌宽的缝。他把她往桌沿上一放,让她坐在桌沿上,毛巾被从她腿上滑下去,滑到了地上。
桌面是凉的,凉得跟冰板子似的,她光着的屁股隔着薄薄一层睡裤往上一坐,就“嘶”地倒吸了一口凉气,身子往上一缩,两只手撑住了桌面。陈太忠伸手去扯她的睡裤,松紧带一拽就松了,他连着那条棉布内裤一块儿往下褪,经过她的屁股、大腿,到了膝盖,她自己抬了抬左脚,把左腿从裤管里抽了出来,右脚却没动,那条睡裤就皱成一团,挂在她右脚脚踝上,内裤缠在裤腿里,耷拉着一个白角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着她敞开的睡衣,照着那两只白生生的乳房,照着平平的小肚子,再往下,照着她并拢的两条长腿,再往里光溜溜的一片,月光一照,白得晃眼。
陈太忠往前凑进她两腿中间,刚要把她往怀里搂,吴言后腰往后一仰,正抵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,文件底下压着一支钢笔,帽儿朝上,硌在她腰窝上,硌得她浑身一僵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。
陈太忠立刻停住了。
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撑在她身子两边,一动不动,连气都喘得轻了。他知道这时候她要是说一声不,他就得退回去,退到躺椅边上蹲着,退到门口站着,退到楼道里去,她说了算,钥匙是她给的,门是她开的,这一步也得她说了算。
吴言没看他,侧过身子,从屁股底下把那摞文件抽出来,抽得很急,纸页哗啦啦地响,有两张滑到了地上,她也顾不上捡,把剩下的往一块儿归拢成一摞,拉开书桌右手边那格抽屉,往里一塞,抽屉推回去,咣的一声。那支钢笔还躺在桌面上,她伸手捞起来,看都没看,往笔筒里一扔,钢笔在笔筒里跟别的笔撞在一块儿,叮当一声脆响。
做完了这些,她转回身来,一只手伸出去,一把揪住了他的皮带,揪得死死的,往自己这边一拽,把他整个人拽回了自己两腿中间。
“快点。”她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,自己先把脸扭开了。
陈太忠让她这一拽拽得差点没站稳,心里头乐开了花,嘴上倒还记得贫:“吴书记,组织上说快点,那就是同意了?”
“闭嘴。”
他就闭了嘴,手底下却不闭,解开皮带扣,拉开裤链,把裤子连着短裤一块儿往下扯到了大腿根。他那根阴茎早就硬了,从躺椅那会儿就硬着,憋在裤裆里憋了半天,一放出来,就直挺挺地弹了起来,弹得在半空里晃了晃,紫红紫红的龟头胀得发亮,冠状沟那一圈鼓鼓的,青筋从根部一根一根爬上去,马眼里已经渗出了淫液,亮晶晶的一滴,挂在顶上,在月光底下颤巍巍地抖。屋里冷,那东西一露出来,就让冷气激得一跳,可它自己烫得厉害,冷热一碰,顶上那滴淫液就挂不住了,拉出一根细丝,垂下去,落在她大腿根上。
吴言让那滴淫液烫得一哆嗦,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下溜,没到半截就撞见了那根东西,眼神就跟让烫着了似的,嗖地拽了回来,盯着他夹克的领子,脸红得透了。
他扶着阴茎,把龟头凑上去,抵在她两腿中间那道缝上。
那两片阴唇已经湿透了,热,滑,软,龟头一碰上去,就让那点湿滑裹住了,他也不急着进,扶着阴茎在那道缝上来回地滑,从下往上,滑到顶上那颗小肉粒,在上头蹭一蹭,再从上往下,滑到底下那个小口,抵一抵,又滑开。每滑一回,龟头上就沾一层她的水,跟他的淫液搅在一块儿,滑得发黏,一抽开就是一道亮晶晶的丝,在两个人中间颤巍巍地连着,连一会儿,断了。
吴言两只手撑着桌面,撑得胳膊都直了,脑袋往后仰着,后脑勺离那排书架的隔板就差一指头,她喘着气,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:“下不为例。”
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陈太忠的龟头正好抵在那个小口上,他腰往前一送,那两片软肉就让龟头顶开了,往两边一分,一点一点地往里含。
“下不为……”
她后头那个“例”字没说出来,嗓子先破了,破成了一声又细又尖的气,卡在喉咙口上,噎住了。
陈太忠也噎住了。她里头紧得要命,又烫,龟头挤进去那一截,就让一圈一圈的嫩肉裹住了,裹得死死的,一个劲儿往里嘬,他头皮都发麻,后脊梁骨上窜过一阵电似的,从尾巴根一直窜到后脑勺。他咬着牙停住,就那么不动,等她缓一缓,也等自己缓一缓。
“吴书记,”他喘着气说,“这个例,算是开了?”
吴言没理他,她睁开眼来,里头水汪汪的,瞪着他,瞪得眼眶都红了,嘴唇张着,一口一口地喘。
他双手托住她的屁股,那两瓣屁股坐在冰凉的桌面上坐了这么一会儿,凉透了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让他掌心一捂,慢慢地有了点热乎气。他托着,腰慢慢地往前送,龟头挤开那一圈一圈的嫩肉往里钻,进一寸,停一停,再进一寸,冠状沟挤过阴道口的时候,吴言喉咙里出来一声闷哼,又短又急,像是让人在心口上按了一把。
再往里,就顺了,里头湿透了,热乎乎的水裹着他,滑溜溜地进去了大半截,他腰一沉,整根没了进去,龟头顶到了最里头一团软乎乎的肉上,顶得吴言整个人往上一耸,两只手在桌面上一滑,差点撑不住。
他站着,她坐着,两个人面对面,她的两条腿垂在桌沿外头,悬着,脚尖够不着地,挂着睡裤的那只右脚晃晃悠悠的,裤腿拖着,在空里荡。她左脚找着借力的地方,往旁边探过去,踩在了书桌边上那把木头椅子的扶手上,脚丫子踩着扶手,脚趾头蜷着,抠住了扶手边。
陈太忠低头看了看椅子扶手上那只脚丫子,脚背白白的,绷得紧紧的,脚踝骨凸出来一小块,他心里一句,这吴书记,连借个劲儿都这么有章法。
他开始动了。
先是慢的,往外退半截,再往里送到底,退的时候她里头那圈嫩肉跟着往外拽,他龟头上那圈冠状沟一阵阵地发麻,送的时候那些嫩肉又往里吸,裹住他,层层叠叠地往里推。他这么来回几趟,书桌就让他撞得往后挪了一点,桌腿在水泥地上吱吱地刮出声响,笔筒里那些笔跟着跳,哗啦哗啦的,那支刚扔进去的钢笔跳得最欢,在笔筒边上磕得叮叮当当。
屋里冷,两个人身上却越来越热,他夹克里头那件毛背心早让汗溻透了,贴在后背上,她敞着的睡衣底下,胸口那片皮肤也沁出了一层细汗,两只乳房随着他往里送的劲儿一颤一颤的,乳头还硬着,蹭在他夹克的拉链上,蹭得她直吸气。他索性腾出一只手,把夹克的拉链往下一拉,敞开了,让她那两只乳房直接贴在他毛背心上,毛线扎人,扎得她哼了一声,往后缩了缩,又贴了回来。
月光从窗户里斜着照进来,照着她半边脸,她眼睛闭着,眉头皱着,嘴张着,呼出来的气在冷屋子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,一团还没散,下一团又出来了。她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,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一直流到耳朵边上,跟那缕湿头发粘在了一块儿。
两个人连着的那地方,水声越来越响了,咕叽咕叽的,他每往里送一回,那里头就挤出来一声,黏黏糊糊的,湿漉漉的,在这安安静静的书房里响得格外清楚,盖过了桌腿刮地的声音,盖过了笔筒里那些笔的声音,连窗外的风声都盖过去了。屋里的味道也变了,马蹄莲的清香底下,慢慢地漫上来一层腥咸的热气,是她的水,是他的汗,搅在一块儿,越来越浓。
吴言自己也听见了那水声,她睁开眼睛,脸腾地红了,红到了脖子根,她咬着牙,伸出一只手来,捏住了他的下巴,把他那张脸扳了起来。他刚才正低着头,眼睛往两个人连着的那地方瞄,让她硬生生扳过来,正对着她的脸。
“看我脸。”
“看着呢。”陈太忠让她捏着下巴,嘴上还不老实,“吴书记,这个问题,还放不放了?”
“闭嘴。”吴言骂。
她骂完了,那只踩着椅子扶手的脚往下一蹬,借着那点劲儿,自己把腰往他这边送了过来,送得又急又狠,屁股在桌面上往前一滑,把他整根吞到了底,吞得两个人的胯骨撞在一块儿,啪的一声。
陈太忠让她这一送送得倒吸一口凉气,心里那点贫劲儿全没了,两只手托着她的屁股,托得更紧了,腰上加了劲,一回比一回送得深,一回比一回送得快。他脑子里本来还转着点别的,明天一早六点就得往机场走,南疆那头狗脸彪和马疯子两个货到底靠不靠得住,张开封那句引见到底怎么拖,这会儿让她那么一迎,全给撞没了,脑子里就剩下眼前这张脸,这张皱着眉头、张着嘴、红透了的脸。
他灵识还搭在楼道上,那是他进门前就放出去的,细细的一根,搭在门口,楼道里没人,二楼那家的呼噜声还在打,对门老刘家还是黑的,他心里有数,这屋里的动静,出不了这扇门。
陈太忠托着她屁股的那只手往上抬了抬,把她的腰往上托高了两寸,这么一托,他再往里送,龟头就换了个角度,不再直直地往里顶,斜着往上,蹭着她里头前壁那一片皱巴巴的软肉过去,蹭得她整个人一激灵,踩着椅子扶手的那只脚猛地一蹬,椅子让她蹬得往旁边挪了半尺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。
“你……”吴言睁开眼睛,瞪着他,嗓子里那点官腔还在,硬撑着往外挤,“你这……成何体统……”
“体统在门外头呢,”陈太忠贴着她耳朵说,又往那片软肉上蹭了一回,“进了这个门,就剩下咱俩了。”
吴言那句“成何体统”还没说利索,就让他这一蹭给蹭散了,散成了一口长长的抽气,抽到一半,嗓子眼里漏出一点声音来,又细又软,跟她平日里那副腔调没有半点相像,她自己听见了,臊得把脸往他肩膀上一埋,躲了两秒,又猛地抬起来,咬着牙,恶狠狠地瞪着他,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声瞪回去。
陈太忠让她瞪得心里痒痒的,嘴上不敢再贫,腰上却一点没歇,就照着那片软肉,一回一回地蹭过去。他发现了,这吴书记嘴上的官腔是一道墙,砌得越高,墙后头那点动静就越藏不住,她每拿一句官话来挡,那句官话就比上一句哑一分,哑到后来,连她自己都撑不住了。
吴言喘得越来越急了,喘着喘着,嗓子里就带出了声音,她拼命压着,压不住,就成了一声声闷闷的哼,往往半截又让她咽回去。她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松开了,揪住了他夹克的前襟,揪得死紧,另一只手撑着桌面,撑得胳膊直打颤。
她里头开始一阵紧过一阵地收了。
陈太忠觉出来了,那圈嫩肉裹着他的阴茎,不再是一层一层地往里吸,是一阵阵地往里箍,收紧了又放开,随后再收得更紧。他知道她快到了,不往外退了,就那么抵在最深处,龟头顶着那团软肉,腰贴着她慢慢地往上碾。
吴言忽然整个人往上一挺。
她挺得太猛,腰一弓,脖子一仰,后脑勺往后一撞,“咚”的一声,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那排书架的隔板上。书架让她撞得晃了晃,最上头那层码着的几本精装书往外一滑,有一本哗啦掉了下来,砸在书桌的桌角上,又弹到地上,书页哗哗地翻开了。
陈太忠吓了一跳,想都没想,一只手从她屁股底下抽出来,伸到她脑袋后头,掌心垫进了她的后脑勺和书架隔板中间。
就在他手心里,吴言到了。
她到的时候,整个人绷得跟一张拉满了的弓似的,后脑勺死死地抵在他掌心里,抵得他手背在隔板上硌得生疼,她两条腿悬在桌沿外头直打颤,踩着椅子扶手的那只脚,五根趾头一根根地蜷起来,蜷得发白,挂着睡裤的那只脚绷得笔直,脚背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。她里头一圈一圈地往里箍,裹着他的阴茎,一阵紧过一阵,那么狠,他差点把持不住,牙关咬着,太阳穴上的筋直跳。
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涌出来,顺着他的阴茎根往下淌,漫过他的阴囊,淌到书桌的桌面上,在月光底下汪成一小片,热的,没一会儿就凉了,凉丝丝地洇在桌面上,洇湿了刚才压文件的那块地方。
她没出声,嘴张着,张得大大的,可一点声音都没出来,就那么张着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,堵得她脸都憋紫了,眼角沁出来两滴泪,顺着脸颊滚到下巴上,滴在他夹克的前襟上。
过了好半天,那团东西才从她喉咙里化开,化成一口长长的气,呼出来,呼得又长又抖,在冷屋子里变成一大团白雾,散开了。
她浑身的劲儿顿时泄了个干净,人往下一软,后脑勺压在他掌心里,压得沉沉的,靠着,不动了。
陈太忠站在那儿,阴茎还在她里头,硬着,让她里头那一阵阵的余颤裹着,裹得他直吸凉气。他托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没敢拿开,手背让书架隔板硌着,硌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,火辣辣地疼,他也顾不上。他低头看着她,那张脸红得透了,湿得透了,眉头松开了,眼睛闭着,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,嘴还微张着,一口一口地喘。
他心里一句,好家伙,吴书记这一挺腰,比她在常委会上拍桌子还有劲。
“磕着没有?”他压着嗓子问。
吴言没睁眼,摇了摇头,摇得很慢,后脑勺在他掌心里蹭了蹭。
“我手背磕着了。”陈太忠说,“书架是区委的固定资产吧?磕坏了,算谁的?”
吴言这才睁开眼睛,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那眼神从迷迷瞪瞪的,慢慢地聚起来,聚成了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可冷里头还带着水,冷得一点也不唬人。
“算你的。”她哑着嗓子骂了一句。
骂完了,她却没把他的手从脑袋后头扒拉开,反倒把后脑勺往他掌心里又压得实实的,像是那只手本来就该长在那儿。
陈太忠低头往地上瞅了瞅,那本掉下来的精装书摊在水泥地上,书页翻开了一大片,封面朝上,月光照着,是一本《邓小平文选》,深红色的硬壳,烫金的字,掉下来的时候磕在桌角上,壳子磕瘪了一个角。
“吴书记,”他忍着笑说,“你这一脑袋,把小平同志给磕下来了。”
吴言扭头往地上瞧,认出了那本书,脸上那点刚褪下去的红腾地又涨了回来,涨得比刚才还厉害,她咬着牙,压着嗓子:“你给我捡起来。”
“现在?”陈太忠腰往前轻轻一顶,阴茎还在她里头,硬邦邦的,顶得她身子一颤,“现在我可腾不出手来,一只手垫着你的脑袋,一只手托着你的屁股,再腾一只手出来,我得长三只手。”
“你……”吴言让他顶得一口气没喘上来,话卡了半截,“注意影响。”
“注意着呢,窗户我关了,门我锁了,楼道里没人,对门老刘家睡得跟死猪似的。”陈太忠说着,又往里慢慢地送进去,龟头在她里头那团软肉上碾了碾,“吴书记还有什么要注意的?”
吴言没答上来。她刚到过一回,里头还在一阵阵地缩,让他这么慢慢一碾,那阵余颤就又给碾了起来,从里头一直颤到她大腿根上,她两条悬着的腿跟着抖,踩着椅子扶手的那只脚又蜷起了脚趾头。她张了张嘴,想再说句什么官面上的话,张了两回,什么也没说出来,嗓子里只剩下一点气,哑哑的,碎碎的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半句:“你……你慢点……”
“遵命,慢点。”
他就真慢下来了,慢得跟磨豆腐似的,往外退一截,停住,再一点一点地往里推到底,停住,等她里头那圈嫩肉缩完了一阵,再退。每回往外退,都带出点水来,顺着他阴茎往下淌,流过阴囊,滴在桌沿上,滴答滴答的,在这安安静静的书房里,清清楚楚。
吴言让他这么磨着,磨得两只手都撑不住桌面了,胳膊一软,身子往后一倒,后背靠在了书架上,书架又晃了晃,上头那几本书又往外滑了半寸,好在没掉。陈太忠托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跟着往后一挪,还是垫着,手背贴着隔板,掌心贴着她的头发,她的头发让汗浸湿了,湿漉漉、热乎乎地贴在他掌心里。
他心里打着小算盘,这吴书记今天晚上是豁出去了,可这书桌太硬,太凉,书架又靠得太近,她这么一挺一挺的,再挺两回,脑袋没磕坏,他这只手背就得先废了,明天还得上飞机,到了南疆,一只手肿得跟馒头似的,让狗脸彪那两个货看见了,还以为他跟谁打了一架。
他正琢磨着,吴言喘着气开了口,嗓子哑得厉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:“这……这桌子太凉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两条腿在桌沿外头蹭了蹭,光着的屁股在桌面上挪了挪,桌面让她屁股底下那片水洇湿了,又凉又滑,她一挪,就吱溜一声,臊得她把脸扭到了一边。
陈太忠低头看看那片洇湿的桌面,又抬头看看她那张扭到一边的脸,嘴角一挑,心里有了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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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把阴茎拔出来。
他把托着她后脑勺的那只手往下移到她后背上,五指张开,兜住了她的脊梁,另一只手还托着她的屁股,两只手同时使劲,腰一挺,就把她整个人从桌沿上抱了起来。
吴言“啊”了半声,还没出完,就让她自己掐断了,她两只手慌慌张张地搂住了他的脖子,搂得死紧,两条腿悬着没处放,在半空里乱蹬了两下,后来两个膝盖抵住了他的胯骨,就这么挂在了他身上,挂着睡裤的那只右脚还在他腰后头晃荡,裤腿扫着他的屁股,痒痒的。
她整个人的分量往下一坠,他的阴茎就往她里头更深地顶了进去,顶得她浑身一颤,搂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又紧了一圈,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,热乎乎的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脖子上,喷得他脖子根发痒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……”她闷在他肩窝里,声音发颤。
“吴书记嫌桌子凉,我给吴书记换个暖和地方。”
他抱着她往外走。
客厅里比书房还冷,她敞着的睡衣挂在两条胳膊上,后背露在外头,冷气一扑,她后背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整个人往他怀里一缩。陈太忠托着她后背的那只手往上挪了挪,把那件睡衣的后襟拽上来,拿手掌按着,按在她光着的脊梁上,掌心热,脊梁凉,他就那么一路捂着,心里一句,这屋子暖气不烧,回头得想个法子,买个电暖气搁这儿,就说是给书记办公用的。
书房到卧室,隔着一个客厅,统共不过七八步的路,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地往前蹭,每迈一步,阴茎就在她里头往深处顶一回,那顶不是他使的劲,是走路的劲,脚往前一迈,胯往前一送,她身子往下一沉,就顶上了。她就往他肩膀上埋一回脸,埋得一回比一回深,鼻子都压扁在他毛背心上了,喘气声从毛线里头透出来,闷闷的,湿湿的,带着热气。
走到书房门口,他侧过身子,拿脚尖勾住了书房的门边,往回一带,门轴吱呀了半声,书房门就合上了,把那扇窗户、那排书架、那张洇湿了的书桌都关在了里头。他心里一句,这书房让她弄得一屋子的味儿,明天早上她进去看文件,不知道还看不看得进去。
客厅里黑,月光照不到这儿,只有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白。他凭着记性往卧室那边摸,过了茶几,吴言左脚上那只拖鞋大概是让他蹭松了,从她脚上滑了下去,掉在水泥地上,啪嗒一声,在黑地里响得清清楚楚。
吴言浑身一僵,里头跟着猛地一缩,陈太忠脚底下差点一软。
“拖鞋掉了。”他小声说,“不捡了,明天再说。”
吴言没吭声,搂着他脖子的手指头掐进了他后颈的肉里,掐得他后脖颈子火辣辣的,他也不躲,脚底下照旧往前迈,比刚才更稳当,生怕再碰掉点什么,把她吓着了,她里头吓一跳的劲儿,可比掐脖子厉害多了。
到了卧室门口,门框窄,他抱着她不好直着进,就侧过身子,先让自己的肩膀进去,拿后背挡着门框,一点一点地把她挪进来,生怕她的胳膊肘、她的脚后跟磕着那门框。他侧身的时候,阴茎在她里头跟着转了半圈,她倒吸一口凉气,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,贴着他的耳朵,压着嗓子骂:“你放我下来……”
骂到一半,他身子正好转过来,又往里一顶,她那句话就拐了弯,拐成了:“别,别放。”
陈太忠让她这半句话说得心里直乐,憋着笑,肩膀直抖,她又跟着一缩。
她那句“别放”说完,自己先臊了,脸又埋回他的肩窝里,埋得死死的,搂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却又收紧了一圈,整个人往他身上贴过来,一丝缝都不留,像是怕他真听了前半句,把她撂下。陈太忠让她这么一贴,又往里深了一截,两个人同时抽了一口气,她那口气是凉的,喷在他脖子上,他那口气是热的,喷进她的鬓角里,混着洗发膏的香味儿和她身上的汗气。
卧室里比客厅还黑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他摸着走到床边,膝盖碰着了床沿,才弯下腰去,把她慢慢地往床上放。床是老式的木头床,铺着一层厚厚的棉褥子,上头一床碎花的被子叠在床尾,她后背一沾着褥子,搂着他脖子的手才松开了。
他托着她的腰,极慢极慢地往外退,阴茎从她里头往外滑,那一圈一圈的嫩肉还裹着他,舍不得似的往外拽,到了最后,龟头从那个小口里啵的一声滑了出来,跟着就涌出来一大摊热乎乎的水,顺着她的屁股沟流到褥子上,洇湿了一片,热气混着腥咸的味儿,在冷屋子里腾起来。
吴言让那一滑一涌弄得浑身一哆嗦,两条腿下意识地并紧了,侧过身去,蜷了蜷,又转回来,躺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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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言躺在褥子上喘了几口气,伸出一条胳膊,往床头那边摸。
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小台灯,绿玻璃罩子,铜底座,是机关里常见的老样式。她摸着了开关,咔哒一拧,灯亮了,绿莹莹的一圈光,亮得陈太忠眯了眯眼,她又捏着那个旋钮往回转到最暗,只剩一层蒙蒙的绿光,罩着床头这一小块地方,照不到床尾。
陈太忠这才看清了她。
她仰躺在那儿,月白色的睡衣敞着,两条袖子还挂在胳膊上,底下压着皱成一团的衣襟。头发全散了,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,几绺汗湿的贴在额角和脖子上。脸是红的,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,红到脖子底下,跟白天在会上那张脸完全是两个人。胸口一起一伏,两只乳房让绿光一照,白里透着一层青,乳头还硬着,乳晕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子。
两个人对着看,眼睛半睁半闭,里头湿漉漉的,看了一会儿,她先挪开了眼睛。
陈太忠跪上床来,伸手托住她两只脚腕子。
她的脚是凉的,脚心发潮,脚趾头一碰就往回勾。他没往两边分,反倒把她两条腿往一块拢严实了,膝盖贴着膝盖,脚腕贴着脚腕,然后一齐托起来,往上一抬,搭在了自己的左肩上。
吴言“哎”了一声,脖子一梗,抬起头来看他,不明白他要干什么。
两只脚丫子贴在他左边耳朵上,冰凉冰凉的,脚趾头蹭着他的耳垂,蹭得他耳朵根发痒。她两条腿这么一并一抬,屁股就从褥子上翘了起来,腿根底下那块地方,让两条大腿挤成了窄窄的一道缝,两片阴唇夹在中间,湿漉漉地泛着光,正正地对着他。
吴言反应过来了,脸腾地烧了起来。
她一把抓过枕头边上那条毛巾被,往自己身上一扯,从小肚子往下盖住,盖得严严实实,只把两腿中间那一点露在外头,又伸出手来,捏住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往上扳。
“看我脸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,可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还在。
“看着呢,吴书记。”陈太忠让她捏着下巴,眼睛乖乖地落在她脸上,心里却在乐,这位吴书记什么都能让,就这一样不让,那儿光溜溜的几乎没毛,她自己臊,就不许别人看,偏偏又是这么个姿势,那儿想藏都藏不住,她就拿毛巾被硬遮出个只留一线的样子来,倒比什么都不挡更招人。
他侧过身子,跪在她两条腿的外边,左手搂住她两条并着的小腿,把它们往自己肩上压实了,右手扶着阴茎,凑到那道窄缝跟前。
阴茎从她里头出来这一会儿,在冷屋子里晾得有点凉了,可还是硬,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,龟头上沾着她的淫液,亮晶晶的。他拿龟头抵着那道缝,上下滑了两回,那儿还是又湿又烫,一碰就黏上了,两片阴唇让腿挤着,夹得比刚才紧,滑的时候那两片软肉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吮他。
吴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头一紧。
他往里顶。
这回不一样了。两条腿并着,里头让大腿根挤得更窄,他的龟头刚顶开那两片阴唇,就让一圈软肉死死地箍住了,往里进一分都得使劲,进得极慢,一点一点地往里蹭,每进去一点,里头的嫩肉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又热又滑,压得他倒吸一口气,后脊梁一阵发麻。
吴言“嗯”了一声,又长又闷,从嗓子眼底下拖出来,她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了,往下一滑,揪住了身底下的床单,揪得床单皱起一大把。
“疼不疼?”陈太忠停住,小声问她。
吴言闭着眼睛摇了摇头,摇得很轻,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眼,瞪着他:“你停着干什么?”
陈太忠让她这一句问得差点笑出声来,赶紧憋住,接着往里送,到了底,龟头抵着最里头那一团软软的肉,他停住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他把右手从她腿间抽出来,伸到她头顶上去,摸着了那块木头床头,又摸着了她的后脑勺,把手掌塞了进去,掌心兜着她的后脑勺,手背贴着床头的木板。床头是硬木的,板子边上还雕着一圈花,硌手,他也不管,就那么垫着,心里一句,刚才书架磕了一回,这床头要是再磕一回,明天开会她头上顶个包,那可就真成了区委的事故了。
吴言觉出了他手掌垫在后脑勺底下,眼睛动了动,看了他一眼,没吭声,脑袋往他掌心里靠了靠。
他开始送。
送得不快,一回一回的,每一回都退出来一大半,再慢慢地推进去,推到底,抵着那团软肉碾一碾,才往回退。腿并着,里头紧,每一回进出,那一圈嫩肉都死死地裹着他,退的时候往外拽,进的时候又往里嘬他,龟头上一阵一阵地发酥。水声起来了,跟书房里那会儿不一样,闷一些,咕唧咕唧的,让毛巾被捂住了,反倒更臊人。
吴言脸上那点红一路往下漫到了胸口,她咬着牙,嘴唇抿成一条线,鼻子里出的气一阵紧似一阵,到后来嘴唇自己松开了,松开就合不上,喘气声就从嘴里漏了出来,一声挨着一声,压都压不住。
床板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。
那是一张老木头床,榫头早就松了,他每往里送一回,床板就跟着吱嘎一声,床头跟着往后一晃,咚的一声碰在墙上。墙那边是什么,陈太忠心里门儿清,他刚才进楼的时候灵识扫过一遍,隔着这堵墙就是对门老刘家的里屋,门缝底下黑着,人睡得正沉。可睡得再沉,床头接二连三地撞墙,保不齐哪回就把人给撞醒了。
他赶紧把两个膝盖往床中间挪过去,身子往前探,压着她并着的两条腿,让劲儿往下走,不往前推。这么一挪,床头离了墙,床板也不吱嘎了,只剩下褥子底下的棕绷子轻轻地发颤,带出点沙沙的动静来。
灵识还搭在楼道里,一楼的单元门关着,楼梯上没人,对门老刘家没动静,二楼那户的呼噜一声长一声短,没断。
他放了心,腰上的劲儿又加了一分。
他送着送着,眼睛就不老实了,顺着她并拢的两条腿往下溜到毛巾被边上露出来的那一点地方。绿光昏昏的,照得那儿也是青白青白的,两片阴唇让他的阴茎撑开了,紧紧地裹着,他往外退的时候,那两片软肉就跟着往外翻出一点,水亮水亮的,往里送的时候,又让他带着陷进去,这么进进出出的,粘出一圈白沫子来。
他看得眼睛发直,腰上的劲儿不知不觉地重了。
吴言觉出来了,眼睛一睁,松开揪床单的手,又伸过来,捏住他的下巴,指头使着劲,硬生生把他的脸给扳了上来。
“看我脸。”
这一回声音更哑了,尾巴上还带着点抖,那只手捏得却比刚才还紧,指甲盖都掐进他下巴颏的肉里去了。
“吴书记,我这不是看,”陈太忠让她捏着下巴,眼睛对着她的眼睛,嘴还要贫,“我这是现场调研。”
“调你个……”吴言骂到一半,让他一顶,后半截骂没了,捏着他下巴的手软了下去,却还不肯撒开,就那么搭在他下巴上,拇指一回回地蹭着他的胡茬子,像是怕一撒手,他那眼睛又要溜下去。
陈太忠就老老实实地看着她的脸。看着看着,他倒觉得这张脸比底下那一点更好看,白天在会上冷得结冰的一张脸,这会儿化开了,化得一塌糊涂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,没有一处是她自己能管得住的,这模样,整个凤凰市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见过。他心里那点得意劲儿直往上冒,还没冒到头,脑子里又钻出个正经念头来,杨新刚那头电话里交代过了,让他自己跑街道去要那十几年的数字,等礼拜天回来,得催一催,别耽误了吴言这边往上递。
念头刚起,吴言在底下一绞,他那点正经事又让她绞没了。
这一加,就压得更深了。两条腿并着搭在他肩上,她整个屁股都离了褥子,往上翘着,他每往下送一回,都是从上往下地压进去,龟头直直地撞在最里头那团软肉上,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,后脑勺就往他垫着的那只手里一磕,随即落回去,正好迎上他下一回。
吴言彻底说不出官腔了。
她张着嘴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两回,出来的只有喘,一口长一口短,喘得胸口那两只乳房乱颤。她两只手揪着床单,揪得指节发白,过了一会儿,一只手松开床单,摸索着往上,摸到了他搂着她小腿的那只胳膊,抓住了,指甲掐进他小臂的肉里,掐得生疼。
陈太忠低头去看她的脸。
绿光底下,她那张脸湿漉漉的,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,眉头拧着,眼睛半睁着,眼珠子往上翻,眼白多,黑眼珠少,看着他,又像是没在看他。鼻翼一张一张地扇,嘴唇张着,干得起了皮,舌尖时不时出来舔一舔。
“这个问题……”她忽然开了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,说了三个字就断了气,缓过两口,又挣着往下说,“这个问题……”
“这个问题怎么着?”陈太忠贴着她的脚腕子问,腰上半点也没停。
吴言张着嘴,瞪着他,瞪了半天,后半截话愣是没想起来,一口气泄了,眼睛一闭,脑袋往他掌心里一沉,不说了。
陈太忠让她这副样子弄得心里又软又痒,嘴上忍不住还要贫:“吴书记,会开到一半,议题忘了?那我替你说,这个问题,下回接着研究。”
吴言闭着眼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,算是骂人,抓着他小臂的那只手狠狠地拧了一把。
屋里那股子味儿越来越浓了。
她身上的汗味儿,淡的,带一点咸,混着她腿间淌出来的那股子腥甜,再混着他自己身上的汗和精液的膻气,让毛巾被一捂,从缝里往外冒,散在冷屋子里,本来就有的那点马蹄莲清香,这会儿全让这股子人味儿给压下去了。
淫液越淌越多。两条腿并着,水出不来,全积在里头,他每往里一压,就让他给挤出来一点,顺着阴茎根往下流过她屁股沟,渗进身底下的褥子里,褥子湿了一大片,凉了,贴着她的屁股,她往上一缩,又让他压回去。
搭在他肩上那两只脚丫子早就不凉了,焐得温乎乎的,脚心里全是汗,十个脚趾头先是蜷着,蜷得紧紧的,后来随着他一回回往下压,又一根一根地张开了,张得直直的,贴着他的耳朵直哆嗦。她两条小腿肚子也在打颤,连带着他搂着的那条胳膊都发了麻。他偏过头去,嘴唇贴上她的脚腕子,亲了亲,脚腕子上那块骨头凸着,皮薄,一亲就是一层汗的咸味儿。吴言让他亲得脚趾头一勾,两条腿往回一缩,可让他搂着,缩不回去,只能就那么搭着,任他亲,她那张脸却又红了一层,眼睛别到一边,不看他了。
陈太忠觉出了自己快到头了。
阴茎根那儿一阵一阵地发紧发酸,龟头胀得发疼,每往里撞一回,那股劲儿就往上顶一截,顶到嗓子眼儿了。他咬着牙,腰往后一撤,就要往外退。
他刚撤了一半,吴言那两只手忽然松开了床单和他的胳膊,伸下去,一边一只,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腰。
“别出去。”
她睁开了眼睛,看着他,声音还是哑的,可这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,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是在会上拍板。
陈太忠愣住了,腰停在半道,看着她:“你算过?”
吴言瞪着他,那一眼里头又有了白天那点东西,又傲又冷,带着点嫌他多嘴的劲儿。
“我是什么人,这个还用你提醒?”
陈太忠让她瞪得心里一热,再不多问,那半截退出来的阴茎又一寸一寸地推了回去,推到最深处,龟头抵着最里头那团软肉,抵死了,不动了。
就那么抵着,他到了。
精液从他阴茎里冲出来,滚烫的,一阵接着一阵,全射进了她最里头,射得他浑身发抖,两条腿发软,后脊梁上的汗珠子顺着腰往下滚,眼前一阵阵地发黑,他只顾着死死搂住她两条小腿,手掌还垫在她脑袋底下,一动都不敢动。
吴言让那一阵一阵的烫给烫得小肚子直抽,毛巾被底下她的小肚子跟着那热乎劲儿一阵阵往里收紧,她整个人忽然绷直了,两条腿在他肩膀上一挺,屁股往上一顶,腰弓了起来,后脑勺猛地往后一砸。
砸在他手背上。
咚的一声闷响,他手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雕花的木头床头上,疼得他一龇牙,手却没缩,照样兜着她的后脑勺。
她就在他掌心里到了第二回。
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软肉往里箍着他还没软下去的阴茎,一回比一回紧,像是要把他射进去的东西全吸干净,她嘴里冒出来半声,刚到嘴边,还没成字,就让她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,咽得嗓子里咕的一响,整个人在他身底下打着颤,好一阵,才慢慢地松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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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半天,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气声。
陈太忠先缓过来,把垫在她脑袋底下的那只手慢慢地抽出来,手背上火辣辣的,他也顾不上看,两只手托着她搭在肩上的两条腿,一点一点地往下放平,搁在褥子上。
吴言的腿麻了。
两条腿并着在他肩膀上扛了这么半天,血全往下走,这会儿一放平,从脚趾头一直麻到膝盖,麻得她直吸凉气,又不肯出声,自己撑着胳膊肘欠起半个身子,伸手去揉小腿肚子,揉了两把,手上没劲,又躺了回去,眉头皱着,脚趾头一张一合地动。
“我给你揉揉?”陈太忠伸手。
“不用。”她把腿往旁边挪开了。
他的阴茎早软了,刚才放她腿的时候,就从她里头滑了出来,她里头积着的东西跟着就往外淌,精液混着她的淫液,白里带着点透明,从她两腿中间那道缝里慢慢地往外渗,顺着屁股沟底下,钻进那片早就湿透了的褥子里。刚出来的时候是热的,在冷屋子里搁了一会儿,就没了热乎气,黏糊糊的,粘在她腿根上,粘在他大腿上,一扯就是一道细丝。
屋里那股子腥膻味儿重得很,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,书房那边门关着,可门缝底下还是透过来一点马蹄莲的清气,两样味儿搅在一块儿,闻着倒也不难受,像是这屋子里本来就该是这个味儿。
吴言醒过神来的头一件事,是伸手去抓那条毛巾被。
那条毛巾被让刚才那一通折腾,早就皱成一团,堆在她小肚子上,一半滑到了床边。她一把拽过来,抖开,从小肚子往下,严严实实地盖住了,盖得连两条大腿都看不见,又拿手把被边往身子底下掖好,这才转过脸来,看着他。
那张脸上的红还没退,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眼睛里湿漉漉的,可那股子劲儿已经回来了一半,看着他的那一眼,跟在会议室里看下头的人没什么两样,就是嘴唇还肿着,那点威风打了折扣。
陈太忠让她看得有点心虚,赶紧找事干,扭身去床头柜上摸来一卷卫生纸,撕下一长截来,叠了两叠,凑过去:“我给你擦擦。”
吴言一伸手,把那截纸从他手里抢了过去。
她也不说话,攥着那团纸,整只手钻进毛巾被底下去,毛巾被底下窸窸窣窣地响了好一会儿,那只手才出来,手里的纸已经团成了一个湿乎乎的球。她看都不看,胳膊往床边一伸,手一松,纸团就掉到床底下去了,落在水泥地上,噗的一声轻响。
“明天我自己收拾。”
陈太忠看看床底下,又看看她,憋着没笑出来,心里一句,这位书记,连收拾自己的床底下都要定个时限,明天几点收拾,是不是还得排进日程里。
他也不敢贫这一句,往她旁边一躺,甩了甩右手,那块手背火辣辣地疼,他举到灯底下一看,手背上横着一道红印子,是床头那圈雕花硌出来的,旁边还有一块红的,是刚才书架上磕的,两块红连成了一片,肿起来一点,摸上去发烫。
“哎,”他把那只手举到她眼前,晃了晃,“我这手背,算工伤吧?”
吴言看了他手背一眼。
她没说话,伸出手来,拿两根指头碰了碰那块磕红的地方,碰得很轻,碰完了没缩回去,指肚就贴在那片红上,慢慢地来回抚着,像是在数那上头的印子。
陈太忠也不说话了,任她摸。
台灯的绿光暗暗的,罩着她的手和他的手,她的指头凉,他的手背烫,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二楼那户的呼噜,隔着楼板,一声长,一声短。
摸了好一会儿,吴言才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,可已经平了。
“书架是我自己的,不算区委的。”
陈太忠一愣,把这句话翻过来掉过去地琢磨,回过味儿来,扑哧笑出声来,赶紧捂住嘴,笑得肩膀直抖,床板跟着吱嘎了一声。
吴言瞪了他一眼,把手缩了回去,缩进毛巾被底下,可嘴角那儿动了动,到底也没绷住。
她那两条腿还麻着,脚趾头时不时地抽一抽。陈太忠看在眼里,没再问,手从毛巾被外头伸下去,隔着毛巾被,找着了她的小腿肚子,拿掌心贴上去,慢慢地往上推。毛巾被薄,隔着一层布,她小腿肚子上那点僵硬的筋疙瘩摸得清清楚楚,他就拿拇指按住那块,一圈一圈地揉开。
吴言这回没挪开。
她闭着眼睛,任他揉着,等筋松了,脚趾头不抽了,她才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,那口气出完,整个人往褥子里陷下去一截,绷了一晚上的肩膀,到这会儿才算是松了。
陈太忠揉完了这条腿,又换那条,揉得仔细,从脚腕一直揉到膝盖窝,心里一句,扛了这么半宿,天亮她还得站着开会,腿软了可不成,站不住的书记,比磕了头的书记还难解释。
“几点了?”吴言闭着眼睛问。
“三点还差一刻。”他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,夜光的指针绿幽幽的。
吴言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他把床尾那床碎花被子扯过来,抖开,盖在两个人身上,又把她那边的被角往她肩膀底下塞严实,不让冷气往里钻。被子里头很快就热乎起来了,她的后背贴着褥子,他的胳膊贴着她的胳膊,两个人都没再动。
他把灵识往楼道里又探了探,单元门还是关着,楼梯上还是没人,楼下的呼噜还在打。外头的天还黑着,离四点还有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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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窝里热乎了,吴言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侧躺着,毛巾被还裹在她腰上,碎花被子盖在外头。
陈太忠躺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后脑勺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有几根搭到了他这边,扎着他的脸,他也不拨开。她后脖颈子上还有一层没干透的汗,绿光照着,亮晶晶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自己又转了回来,眼睛也不抬,把他那条胳膊往枕头上一拽,脸搁了上去,枕着他的胳膊,闭上了眼睛。
陈太忠胳膊让她枕着,一动不敢动,心里美滋滋的,嘴上倒老实起来,过了好半天,才开口。
“明天出趟远门,礼拜天回来。”
吴言眼睛没睁:“我不问。”
陈太忠让她这三个字堵了回去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本来还琢磨着怎么编一套说辞,说是招商办出差也好,说是替甯家跑腿也好,这下全用不上了。她不问,他倒觉得比问了还踏实。
屋里静了一阵,楼下的呼噜断了几秒钟,又响了起来。
陈太忠憋了一会儿,到底没憋住。
“有个事,我想不明白。”他说,“正科的事,秦主任那头说‘缓一阵’,我琢磨了好几天,招商办这半年的活儿我也没少干,甯家那边的事也办得漂亮,怎么就得缓?秦主任又不跟我细说。”
吴言睁开了眼睛,看着天花板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的人事关系,现在在哪儿?”
“还在横山。”陈太忠说完,自己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吴言的嗓子还哑着,可说起这个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,跟在会上掰扯文件差不多,“你是借调到招商办的,人事关系还在横山。你提正科,占的是横山的指标,横山的指标,得项大通点头。项大通不点头,市里也不好硬来,真那么干了,人家县里的书记脸往哪儿搁?你在招商办干得再好,那个名额是横山的。秦连成说缓一阵,不是他不给你办,是他办不了,他也不好跟你明说。”
陈太忠躺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,脑子里那团乱麻让她这么一扯,露出了线头,越想越明白,越想越窝火。
“项大通这个老狐狸,”他咬着牙骂了一句,“我说他那天见了我,怎么笑得跟弥勒佛似的。”
吴言把脸在他胳膊上蹭着找了个舒服的地方。
“项大通哪天要是冲你笑,你别信,也别点破,笑着接着。”
“笑着接着?”
“他冲你笑,是他还没想好拿你怎么办。你点破了,他就想好了。”吴言说,“你接着笑,他就得接着琢磨。他拿不定主意的日子越久,你的空子越多。”
陈太忠琢磨着这句话,琢磨了半天,没吭声,心里暗暗地记下了。他这人往常最烦人家跟他绕弯子,可这弯子从她嘴里绕出来,倒不觉得烦,句句都落在实处,比他在那几个科室里转一个礼拜听来的都管用。
“那这正科,”他又问,“就这么悬着?”
“悬着就悬着。”吴言说,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出头。”
“二十出头就坐了科长的位子,悬上一两年,再把正科的级别提上去,在凤凰市找得出第二个来么?”吴言的声音还是哑的,说得不紧不慢,“你急,项大通就更稳当。你沉得住气,他倒要琢磨琢磨,这个人是不是有别的路子,往后他还用不用得着。”
陈太忠听她说到“别的路子”,心里一动,想问她一句,这别的路子是不是指她,话到嘴边,又让他咽回去了。她说的是道理,没说要替他去找谁,他要是这会儿追着问,就成了不懂事。
他就换了个话头:“那秦主任那边呢?”
“秦连成跟你说缓一阵,你就缓一阵,别再去问第二回。”吴言说,“他心里有数,你再问,他就觉得你不信他了。”
陈太忠“哎”了一声,老老实实地应了。
吴言停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。
“出门在外,少显本事。”
陈太忠一怔,扭过脸看她:“你知道我去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吴言还是看着天花板,“你这个人,到哪儿都想显本事。在凤凰显,有人兜着,出了凤凰,谁兜着你?”
陈太忠让她说得心里咯噔一声,张嘴想辩两句,想了想,又咽了回去。他这一趟去南疆,是去提车,提的是什么车,从哪儿来的车,她不问,他更不能说。可她这话说得,就跟她什么都知道似的,他心里有点发虚,又有点暖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少显本事。”
吴言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陈太忠躺着,想起那把钥匙还揣在床底下那条裤子的兜里,就又问。
“这把钥匙,”他说,“你怎么想起来给的?”
吴言没马上答。
她枕着他的胳膊,眼睛又闭上了,好一会儿没动静,久得陈太忠以为她睡着了,正想把胳膊往外抽,她才开了口。
“你站在门口敲门,比你自己进来还招眼。”
陈太忠一愣。
“半夜三更,一个大小伙子站在区委书记家门口,笃笃笃地敲,没人开,接着再敲,”她说,“对门听见了,楼下听见了,第二天院子里就有话。你不敲,你自己有本事进来,那更好,哪天让人撞见了,门是锁着的,你在里头,那是什么事?”
她停了一下,又说。
“锁防不住你,可你用不用钥匙,是我说了算。”
陈太忠躺在那儿,心里翻腾了好半天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原先只当这钥匙是她松了口,是她给他开了个门,这会儿才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来。门她是开了,可这门怎么开,什么时辰开,敞几分,她手里攥着呢,钥匙是她给的,规矩也是她定的,他拿着这把钥匙,就得按她的规矩走。
他心里一句,这位吴书记,连给人开门都要先把章程立好了,难怪她这个书记当得稳当。
“那我以后就按章程办,”他压着嗓子说,“一律走钥匙。”
吴言没理他,嘴角动了动,脸往他胳膊里一埋,不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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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的夜光指针走到了四点过五分。
陈太忠把胳膊从她脑袋底下轻轻地抽出来,胳膊早让她枕麻了,抽出来半天还是木的,他甩了两回,才有了知觉。他掀开被角,下了床,冷气一扑,光着的身子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弯腰从床底下摸出裤子,摸的时候手指头碰着了那个纸团,凉的,硬了,他没碰,由它留在原地,那是她说了明天自己收拾的。
吴言没起来。
她侧躺着,碎花被子拉到下巴颏,只露出一张脸来,眼睛睁着,看他穿衣服。绿光照着,她脸上的红早就退了,又白回来了,只是眼皮有点肿,嘴唇也还肿着。
陈太忠让她看得不大自在,系皮带的手慢了半拍,又觉得自己这扭捏劲儿可笑,干脆冲她咧嘴一乐,接着系。毛背心还是潮的,套在身上凉飕飕地贴着后背,夹克拉链拉到顶,领子竖起来,把脖子上让她掐出来的那几道红印子挡住了。
“走的时候,”吴言开口了,嗓子还是哑的,“别开楼道灯。”
“那灯是常亮的。”陈太忠说。
吴言瞪了他一眼,被子底下动了动,像是想踹他又够不着。
“那就下楼别跺脚。”
陈太忠憋着笑,冲她点点头,蹲下去,在床边找着了自己那双鞋,又走到客厅,摸黑在茶几边上找着了她那只掉了的拖鞋,拿回来,搁在床前,跟另一只摆成一对,鞋尖朝外,她明天早上下床,一伸脚就能趿上。
吴言看着他摆那双拖鞋,没吭声。
他走到客厅里,书房的门还关着,他没去开,门缝底下那线月光已经淡了。门口他自己那双新塑料拖鞋还摆在那儿,他换上自己的鞋,把那双拖鞋往鞋架子底下推过去,跟她的鞋并排,像是早就在这儿了。
他从兜里摸出那把钥匙,攥在手心里焐了焐,插进锁眼,从里头往外拧。
锁舌往回一缩,咔嗒一声,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得清脆。
他拉开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卧室那边黑了,那盏绿玻璃罩子的小台灯已经关了,门框里只剩下一团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,有点空,又有点满,然后轻轻地把门带上,又拿钥匙从外头锁上,锁舌咔的一声落进去,他拧了拧门把手,拧不动,这才把钥匙揣回兜里。
楼道灯果然亮着,昏黄的一盏,照着水泥台阶上那几道裂纹。
他把灵识往楼上楼下扫了一圈,单元门关着,楼梯上没人,各家的门缝里都黑着,二楼那户的呼噜隔着门板还在打,院子里也没人,传达室那盏灯亮着,看门的老头歪在椅子上睡着了,脑袋耷拉着。
他提着气,脚尖着地,一级一级往下迈,比猫还轻,一声都没出。下到一楼,推开单元门,冷风迎面一灌,他打了个哆嗦,回头往三楼那扇黑着的窗户看了一眼,什么也看不见,他还是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外走。
出了院门,街上空荡荡的,路灯一盏挨一盏地亮着,天还黑着,东边一点亮都没有。远处有一辆早班的公共汽车晃晃悠悠地开过去,车厢里亮着灯,一个人都没有。
陈太忠把手插进夹克兜里,攥住了那把钥匙,这一路焐下来,已经热了。手背上那片红肿碰着兜口,一跳一跳地疼,他也不在乎,反倒觉得这点疼挺踏实。
他吸了一口凉气,一直吸到肚子底下,吸进丹田,那团五成的仙力稳稳当当的,一分没少,一分也没多。
五成仙力,一夜没合眼,倒比吐纳一宿还精神。

第八十四章 大台张三

飞机离了凤凰,钻进云彩里,机舱里就暗了下来。
陈太忠靠着窗户坐,屁股底下的座椅窄,膝盖顶着前头那排的椅背,他也懒得调,脑袋往舷窗上一歪,飞机还在往上爬,他就睡着了。
这一觉睡得沉,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发动机的动静,睡着睡着,那嗡嗡声里头忽然冒出来一声“咚”,闷闷的,木头碰着骨头的闷响,他一激灵,伸手往前一兜,捞了个空,手背磕在前排椅背的塑料板上,人也醒了。
旁边坐着个穿西装的胖子,正往嘴里塞空姐发的花生米,让他吓了一跳,花生米撒了一裤裆,扭过脸来瞪着他。
陈太忠冲他咧咧嘴,算是赔不是,把手缩回来,搁在膝盖上,低头看了看。
手背上那片红肿消了大半,还剩一道浅浅的印子,横在指根底下,拿指头按一按,有点木,不疼。他看着那道印子,耳朵里又是那一声“咚”,又是绿玻璃罩子底下那两根凉凉的指头,心里一句,这才几个钟头,倒跟做梦似的。
他把手揣回夹克口袋,那把钥匙硌着他的手心,硬邦邦的,他攥了攥,又松开了。
空姐推着小车过来,问他要茶还是要咖啡,他要了茶,袋泡的,泡得发苦,他一口灌下去,脑子清醒了,就开始琢磨正事。
八十辆车,四百七十多万,钱是他的,狗脸彪和马疯子跑腿,两个人在电话里拍着胸脯说那边全谈妥了,就等他去露个面。这两个货,一个三十多,一个二十多,在凤凰道上也算有名有号,自从上回让他收拾了一顿,见了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,钱交到他俩手里,倒也不怕他们卷了跑。怕的是南疆那边,人生地不熟,又是走私的码头,水有多深,他心里没底。
他又想起昨天夜里,他说明天出趟远门,她说我不问。那三个字说得干脆,连眼睛都没睁,他当时觉得踏实,这会儿坐在飞机上回过味儿来,倒品出点别的意思,她不问,是不想担这个知道,也是让他自己掂量着来,成了是他的本事,砸了,也别指望她来兜。
紧跟着就是那句话,出门在外,少显本事。
陈太忠撇撇嘴,心里嘀咕,哥们儿又不是去显摆的,是去拉车的,规规矩矩拉了车就回,能出什么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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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疆机场比凤凰的大,也比凤凰的乱。
一出到达口,热气扑面而来,十一月的天,这边还跟凤凰的九月似的,太阳白晃晃的,晒得人脑门子发烫。他把夹克脱下来搭在胳膊上,里头那件毛背心穿着就嫌多了,后背上立刻冒了一层汗。
出口的栏杆外头挤满了人,拉客的、接人的、举牌子的、卖地图的,乱哄哄地嚷成一片,嚷的都是本地话,叽里咕噜的,他一句也听不懂。
人堆里有一块硬纸板举得老高,纸板是从什么箱子上撕下来的,边上还带着半截印着字的商标,正中间拿毛笔写着一个大字,“陈”,写得歪歪扭扭,墨汁淌下来好几道,乍一看跟个“阵”字似的。
举牌子的正是狗脸彪。
他穿着一件花衬衫,领口敞着,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金链子,晒得黑里透红,正踮着脚往出口里头张望,一眼瞅见陈太忠,脸上立刻堆满了笑,把纸板往旁边一个小弟怀里一塞,挤开人群迎了上来。
“陈哥!陈哥!这儿呢!”
马疯子跟在他后头,嘴里嚼着个什么东西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嘴角泛着红,见了陈太忠,也咧开嘴,满口牙都是红的,跟刚喝了血似的。
“你嘴里嚼的什么?”陈太忠皱着眉头看他。
“槟榔,陈哥,这边人都嚼这个,提神。”马疯子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来,“您来一个?”
“不来,”陈太忠摆摆手,“你嚼你的,别冲着我吐。”
马疯子嘿嘿笑着,把纸包揣回去,扭头往地上吐了一口红汤,溅在水泥地上,一个过路的老太太白了他一眼,绕着走了。
两个人身后还各跟着两个小弟,都是凤凰带过来的,见了陈太忠,一个个点头哈腰,“陈哥”“陈哥”地叫个不停,抢着要接他胳膊上那件夹克,他没给。
狗脸彪凑上来,压低了嗓子:“陈哥,车租好了,两辆,就在外头停着,咱先找个地方,给您接接风,这边有家酒楼,海鲜那叫一个……”
“先到地方。”陈太忠打断他,冷着脸,“吃饭哪儿不能吃?”
狗脸彪让他噎了个正着,脸上的笑僵了半拍,又赶紧堆回来:“是是是,陈哥说得对,先办正事,先办正事。”
停车场里停着两辆租来的车,一辆白色的皇冠,一辆灰扑扑的桑塔纳,车旁边还靠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穿着件短袖的白衬衫,腋下夹着个黑皮包,见他们出来,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,拿脚碾了,迎上来。
“这位就是陈老板吧?”这人一张嘴,普通话里夹着浓浓的本地腔,舌头像是捋不直,“陈”字说成了“层”,“老板”说成了“老扁”,“幸会幸会。”
狗脸彪在旁边介绍,说这是中间人,这边的门路全靠他牵线。
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,那人的手心潮乎乎的,握得倒挺使劲,眼睛却在他身上来回地扫,从头扫到脚,扫完了,脸上的笑就淡了两分,大概是没想到出钱的老板这么年轻,穿得还这么寒碜。
陈太忠心里明白,也不点破。
中间人开着自己那辆破丰田在前头领路,两辆租来的车跟在后头。狗脸彪亲自开皇冠,陈太忠坐副驾驶,马疯子跟两个小弟挤在后排,另外两个小弟开着桑塔纳殿后。
出了机场,先走一段国道,路两边全是香蕉林和甘蔗地,绿得晃眼,偶尔冒出来一片鱼塘,岸上搭着个草棚子。路不宽,坑坑洼洼的,前头那辆丰田开得飞快,皇冠跟在后头颠得跟筛糠似的,马疯子在后排让颠得直骂娘,骂一声,就往窗外吐一口槟榔汤。
“到海边多远?”陈太忠问。
“两百多公里,”狗脸彪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头,“那个中间人说的,天黑前能到。”
车里闷,狗脸彪把车窗摇下来半截,热风夹着土腥味儿灌进来,吹得马疯子那几个在后头直眯眼。
“陈哥,”狗脸彪开着车,眼睛盯着前头那辆丰田的屁股,嘴上却闲不住,“这条道,是我托了三层关系才搭上的。头一层是我在广东一个跑车的哥们儿,第二层是他认识的一个台湾佬,第三层,就是前头那个开丰田的。一层一层往下摸,到了他这儿,才算摸着了码头的门。”
“三层,”陈太忠看着窗外,“每一层都得吃一口吧?”
狗脸彪嘿嘿一笑:“陈哥门儿清。可吃归吃,比起从广东那边转手,还是便宜了不少。广东那边,一辆皇冠,过三道手,价钱能翻一倍。”
马疯子在后头插嘴:“陈哥,我跟彪哥算过,这一趟要是顺,往后一个月来一趟,一年下来……”
“一年下来,”陈太忠打断他,“你俩先把这一趟给我办利索了,再说一年。”
马疯子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,往窗外吐了一口槟榔汤,让风一吹,全糊在了后车门上。
陈太忠靠在椅背上,没再说话,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。这条道,狗脸彪说是托了三层关系,可在他看来,三层就是三道口子,哪一道漏了风,都是麻烦。他是不怕麻烦,可狗脸彪、马疯子他们怕,这两个货在凤凰横是横,到了这儿,人生地不熟,真碰上点事,还得他来兜。
他心里一句,兜就兜吧,谁让钱是哥们儿出的。
开出去一个多钟点,领头那辆丰田在路边的小卖部停了,中间人下车买烟,顺手给他们一人扔了一瓶汽水。他倚着车门,一边撕烟盒,一边冲陈太忠说话,舌头还是那么捋不直。
“陈老扁,你们来得正好。最近海上查得严,上礼拜还扣了两条船。礼拜五晚上松一点,那边的人要回家过礼拜,松一点。”
陈太忠拿着汽水,没吭声。他听明白了,人家这话里有两层意思,一层是说这买卖靠他这条门路,没他办不成,一层是说时间卡得紧,到时候让他们别磨蹭。
他点点头,算是听见了。
中间人见他不搭茬,自己也觉得没趣,叼着烟回了车上。
车又往南开,太阳一点一点往西坠,路边的香蕉林没了,换成了一片一片的荒滩,长着矮趴趴的灌木,风里开始带上了咸味儿。再往前,路越来越窄,最后成了一条两边都是烂泥的土路,车轱辘碾过去,泥浆溅得老高。
天擦黑的时候,他们到了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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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个渔村边上的深水码头。
车还没开到跟前,陈太忠就听见了动静,轰隆轰隆的,一阵连着一阵,是柴油发电机,不是一台两台,是一大片。再往前开,转过一个土坡,眼前豁然一亮。
码头上灯火通明。
一根根电线杆子上挂满了碘钨灯,照得半边天都是白的,码头伸进海里老长一截,水泥桩子上拴着大大小小的船,有铁壳的渔船,也有木头的小舢板,小船进进出出,船头的灯一晃一晃的,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亮。码头四周搭满了临时的棚子,石棉瓦的,油毡的,帆布的,密密麻麻,挤成一片,棚子底下有人在搬东西,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打牌,吆五喝六的。棚子后头停着一溜大卡车,都是脑袋冲外,一辆挨一辆,一眼望不到头。
空气里全是柴油味儿,混着鱼腥,混着海水的咸,混着不知道哪个棚子里炒菜的油烟,熏得人鼻子发堵。
陈太忠下了车,站在土坡上,看着这片灯火,半天没说话。
他原先以为走私是什么样子,半夜三更,黑灯瞎火,偷偷摸摸地靠岸,偷偷摸摸地卸货,卸完了一溜烟跑没影。眼前这一片,跟县城里赶大集似的,热闹得不像话,明晃晃的灯照着,大喇叭里还有人喊话,喊的是本地话,他听不懂,听那腔调,倒像是在调度。
他心里一句,好家伙,这哪是走私,这是走“公”。
中间人凑过来,脸上带着得意,那股子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,冲着码头一扬下巴。
“陈老扁,看见了吧?整个大陆十分之一的私车,都从这儿进。”他拿手指头冲着码头画了一个大圈,“在这儿,绝对出不了事。”
陈太忠斜了他一眼。
这人从机场到这儿,一路上那股劲儿他就看着不顺眼,嘴上叫老板,眼睛里拿他当个送钱的愣头青,到了自己的地盘,那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。
他心里一句,跟哥们儿比嚣张?
“出了事也不怕。”他冷哼一声,把手插进裤兜里,往码头那边走。
中间人在后头愣了愣,脸上那点得意卡住了,扭头去看狗脸彪,那位冲他干笑两声,没敢接话,赶紧追着陈太忠去了。
码头上人挤人,他们一行七八个走过去,没人多看一眼。这地方天天有生面孔,来了就是提货的,提货就是送钱,谁也不稀罕。
狗脸彪紧走两步,跟在陈太忠身边,压着嗓子跟他汇报。
“陈哥,账我跟疯子都对过三遍了,八十辆,一个不缺。皇冠三十辆,佳美二十五辆,剩下的是沙漠王、切诺基,还有几辆奔驰,旧是旧点,跑得都不多,海那边过来的,一水儿的右舵改左舵,改得干净,看不出来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统共四百七十三万,”狗脸彪说,“定金早打过去了,剩下的到了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车。陈哥您放心,价钱我们磨了半个月,比去年那拨人拿的便宜了小两成。”
马疯子在另一边插嘴:“陈哥,这批车拉回凤凰,转手一倒,不说翻番,大几百万是稳稳当当的。”
陈太忠没接他这话茬,心里倒是盘算开了。
四百七十多万,在凤凰市里,够盖一栋楼了,这笔钱从他手里出去,是他自己的老底子,狗脸彪和马疯子跑腿,事成了分他们一份。他不缺这几百万,可也不想打水漂,更要紧的是,这一回是头一趟,往后还有没有第二趟、第三趟,全看这一趟顺不顺。
他嘴上只问了一句:“车现在在哪儿?”
“还在海上,”狗脸彪往黑沉沉的海面上一指,“船后半夜到,那边放了话,得见着老板本人,才放船靠岸。”
陈太忠点点头,没再问,扭头往海上看了一眼,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远处一两点渔火,晃晃悠悠的,一会儿亮,一会儿灭,也不知道哪一点是冲着这边来的。
他心里明白人家这规矩是怎么回事,四百多万的买卖,谁也不放心让两个跑腿的拍板,非得见着真神才肯落袋。他这一趟来,说是露个面,其实是让人家掂掂分量。
码头往里走,路越来越挤,两边全是棚子,有卖烟卖酒的,有卖盒饭的,有个棚子底下摆着几张台球桌,几个光着膀子的后生在那儿捅球,捅得叮当乱响。再往里,就是码头的正当中,一块平整的水泥场子,停着几辆铲车和吊车,吊臂伸得老高,吊钩上还挂着铁链子,晃荡晃荡的。
场子边上,有个人正站在一辆卡车跟前,叉着腰,指挥人往车上码东西,听见脚步声,扭过头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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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五十上下,个子不高,又黑又瘦,穿着件旧汗衫,底下一条大短裤,趿拉着一双人字拖,乍一看跟码头上搬货的没什么两样。可他一扭头,旁边那几个搬货的就停了手,都往这边看。
中间人赶紧小跑过去,弯着腰跟他说了几句本地话,又回过头来,冲陈太忠这边一指。
那人就朝他们走了过来,脸上笑眯眯的,一路走一路伸出手来。
“陈先生,久仰久仰,”他的普通话比那中间人强多了,字正腔圆的,就是有点慢,“我是阿宽,这边的人都这么叫。”
陈太忠跟他握手,那只手干巴巴的,满是老茧,握得不轻不重,刚刚好。他抬眼打量阿宽,那张脸是笑的,皱纹一道一道地堆在眼角,可那双眼睛不笑,黑黑的,亮亮的,盯着他看得仔细,像是在掂他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“宽老板客气了。”陈太忠说。
“不敢当老板,”阿宽摆摆手,“在这码头上,我就是个看门的。”
他嘴上说看门的,陈太忠心里却有数了,那中间人在他跟前弯着腰,码头上搬货的看他的脸色停手,这个“看门的”,怕是这片码头上数得着的人物。
阿宽也不绕弯子,把他们领到场子边上一个没人的角落,背着风,掏出烟来散了一圈,自己点上一根,吸了两口,才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陈先生头一回来,有几句话,我得先说在前头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在这儿,规矩不多,就三条。头一条,钱货两清,船靠岸,钱到手,车上路,谁也不欠谁。第二条,别惊官,这片码头上头是有人照应的,可人家照应的是暗处,不能闹到明面上去,闹到明面上,谁都兜不住。”
他停了停,又吸了一口烟,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第三条,别惹张家。”
陈太忠问:“张家?”
“前头那个村子,大台村,”阿宽往黑地里一指,那边隐隐约约有几点灯火,“村长姓张。这片海,这片码头,都是他家的地盘。在这儿,惹了谁都好说,惹了张家,”他把烟头在指头上掐灭了,掐得很慢,“会很惨。”
他没往下说,陈太忠也没往下问。
狗脸彪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,马疯子那张嚼槟榔的嘴也停了,腮帮子鼓着,一动不动。
阿宽说完了规矩,脸上又堆起了笑,像是刚才那几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场子另一头,一辆二十吨的大卡车正在装货。车厢里码着一捆一捆的稻草,码得齐齐整整,冒出车帮子老高,几个后生站在车顶上,正往上拉一块墨绿色的篷布,又厚又沉,拉开了往下一罩,把那一车稻草罩得严严实实,底下的人拿麻绳一道一道地往车帮子上捆。
陈太忠盯着那辆车看。
他也说不上为什么,就是觉得那车稻草码得太整齐了,整齐得不像是稻草。他眯起眼睛,天眼悄没声儿地打开,往那车厢里一扫。
稻草底下,是车。
一辆挨着一辆,头尾相接,车身上裹着塑料布,外头又塞满了稻草,填得严丝合缝,一点空当都不留。他数了数,一共四台,两辆黑的,两辆白的,看车头的样子,像是皇冠。
“四辆车。”他随口说了一句。
阿宽正要跟中间人交代什么,听见这话,猛地回过头来,盯着他,那双不笑的眼睛里头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。他看看那辆罩得严严实实的卡车,又看看陈太忠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大拇指一伸。
“高手。”
陈太忠一愣,这才觉出自己嘴快了,赶紧把天眼收了,嘴上打个哈哈:“瞎猜的,那车压得那么低,稻草能有多沉?”
阿宽也不点破,嘿嘿笑了两声,又冲他伸了伸大拇指,扭头跟中间人说本地话去了。
狗脸彪跟马疯子站在后头,对视了一眼。陈太忠背着身子都觉得出来,两个人心里大概都在嘀咕,陈哥这一眼就看出人家卡车里藏了几辆车,这得是干了多少年的老手,陈哥这买卖,指不定有多大,往后跟着他,得把眼睛擦亮了。
陈太忠心里一句,哥们儿就是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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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宽领他们去吃饭。
饭馆就在码头边上,说是饭馆,其实是个大棚子,水泥板子砌的墙,抹了一层白灰,没抹匀,顶上是石棉瓦,缝里能看见星星。棚子里头摆着十来张圆桌,铺着油渍麻花的塑料布,一碰就粘手。电是从外头那台柴油发电机上扯进来的,房梁上吊着几只灯泡,发电机一哼哼,灯泡就跟着一明一暗地闪。
棚子门口摆着一排大塑料盆,养着活海鲜,龙虾、石斑、花蟹、皮皮虾,挤挤挨挨的,有个光脚的伙计蹲在旁边,拿根管子往盆里打气,咕嘟咕嘟地响。
棚子里一大半的桌子都坐满了人,说什么话的都有,本地话、广东话、普通话,还有一桌说的是东北话,嗓门最大,划拳划得震天响。
阿宽是熟客,伙计见了他,点头哈腰地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大桌子跟前。说是窗,其实就是墙上掏的一个方洞,外头就是海,黑黢黢的,海风从洞里灌进来,带着咸腥气,倒是把棚子里那股子油烟味儿冲淡了不少。
点菜的时候,陈太忠瞄了一眼伙计递过来的价目单,是手写的,字迹潦草,他看了两行,眉毛就挑起来了。一盘椒盐皮皮虾,八十;一条清蒸石斑,按斤算,一斤三百二;龙虾更不用说了,后头直接写着“时价”。
他心里嘀咕,这破棚子,石棉瓦漏风,塑料布粘手,价钱都快赶上凤凰的海上明月了。
阿宽看出了他的心思,笑着说:“陈先生,这儿的东西都是今天下午刚上岸的,在城里,有钱也吃不着这么鲜的。”
陈太忠摆摆手,说宽哥你看着点,他对吃的没什么讲究。
他是真没什么讲究,倒是伙计端上来的那把酒壶,让他多看了两眼。那是一把青花的瓷壶,半斤装,壶身上画着几枝缠枝莲,笔道细,颜色正,壶嘴上还有一圈描金,虽说磨掉了不少,可还是看得出是个好东西。他拿起来,翻过来瞧了瞧,壶底印着四个小字,“景德镇制”。
“这壶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老板好眼力,”伙计在旁边搭腔,“我们老板从景德镇专门订的,一套二十把,摔一把少一把。”
陈太忠心里一句,这么好的壶,盛的却是本地的米酒,可惜了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来,八个人围着桌子坐满了。
阿宽坐上首,陈太忠挨着他,再往下是中间人、狗脸彪、马疯子,四个小弟挤在桌子那一头。酒是那把青花壶盛着的米酒,一壶倒出来,刚够每人一杯,伙计就一壶接一壶地往上续。米酒度数不高,甜丝丝的,后劲却不小,两三壶下去,狗脸彪那张狗脸就红成了猴屁股,马疯子也不嚼槟榔了,攥着个蟹钳子,嘬得吱吱响。
阿宽亲手给他斟满了一杯,举起杯子,笑眯眯地问:“陈先生,刚才那辆卡车,您是怎么看出来的?那车,我们码头上的老师傅装的,装了十几年了,海关的人拿铁钎子往稻草里戳,什么也碰不着。”
陈太忠端着酒杯,心里暗暗叫苦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看轮胎,”他随口胡诌,“二十吨的车,拉一车稻草,轮胎能压扁成那样?里头要是一辆,压不成那样,要是五辆,车帮子早撑变形了。不多不少,四辆。”
阿宽怔了一会儿,又把大拇指伸了出来,这回伸得慢,像是在琢磨这话到底是真是假。
“陈先生是干哪一行的?”
“国家干部,”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,“坐办公室的。”
狗脸彪正往嘴里灌酒,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,咳得满脸通红,马疯子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。
阿宽哈哈一笑,也不往下问了,只当他是开玩笑,举着杯子跟他碰了碰:“好,国家干部,我敬国家干部一杯。”
陈太忠一口干了,心里一句,说真话倒没人信,这年头。
阿宽是个会说话的,酒桌上不提买卖,只说这片海上的掌故,说哪年刮台风,一条船翻了,船上十几辆车全沉了海,后来潜水的捞上来,泡得跟铁疙瘩似的,说哪年来了个北方的大老板,提了车不给钱,第二天车在路上全趴了窝,轱辘都让人卸走了。他说得慢,说得笑眯眯的,狗脸彪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,一边听一边往陈太忠脸上瞄。
陈太忠只管吃菜,偶尔举杯,跟阿宽碰一碰,抿一口,他喝酒跟喝水没两样,喝多少都不上脸,阿宽看他一杯一杯地下去,脸色不变,眼睛里头又多了点东西。
那条清蒸石斑刚上桌,热气还冒着,棚子门口就起了动静。
先是门口那排塑料盆让人踢翻了一个,哗啦一声,一盆皮皮虾泼出来,在地上乱蹦,那个光脚的伙计吓得一蹦三尺高,躲到了一边。紧跟着,五六个人横冲直撞地进了棚子,一个个敞着怀,穿着拖鞋,嘴里叼着烟,走路带风,把挡道的凳子踢得东倒西歪。
棚子里那十来桌的划拳声霎时全没了,东北话那一桌的大嗓门也闭上了嘴,一个个低着头扒饭,跟没看见似的。
领头的那个人走在最前头。
他个子小,又黑又瘦,脖子细,胳膊细,偏偏顶着一个圆鼓鼓的肚子,汗衫绷在肚皮上,绷得发亮,走起路来,那肚子一颠一颠的,跟揣了个西瓜似的。他嘴角叼着一根烟,眼皮耷拉着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,可那双眼睛从眼皮底下往外瞅,扫过的桌子都没了声音。
他身后跟着个瘦高个儿,高出他一个半脑袋,长胳膊长腿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支棱着,手揣在裤兜里,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。
阿宽一见这人,脸上的笑立刻换了个样子,噌地站了起来,比刚才见陈太忠的时候站得还快,腰也弯了,手也搓上了。
“张三哥,”阿宽堆着笑,“您怎么过来了?吃了没有?来来来,坐下喝一杯。”
陈太忠听见这个称呼,心里就有数了,这就是阿宽嘴里那个张家。
后来他才知道,这人叫张力,是大台村村长张建国的儿子,排行老三,码头上的人当面叫他张三哥,背地里叫他张三。
张力没理阿宽那一套,也不坐,就站在桌子跟前,眼皮耷拉着,把这一桌子人挨个扫了一遍,扫到陈太忠脸上,停了停,又扫回阿宽脸上。
“阿宽,”他开口了,普通话说得不利索,可每个字都往外砸,“听说今天晚上有船?”
“有,后半夜到。”阿宽赔着笑。
“八十辆?”
阿宽脸上的笑僵了一僵:“三哥消息灵通。”
张力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往桌上那条石斑鱼的盘子边上弹了弹,灰落在鱼身上,白花花的鱼肉上粘了一片灰。
“过路钱。”他说,“一辆车三千,八十辆,你们算算。”
桌上没人吭声了。
狗脸彪张着嘴,那半截蟹腿还叼在嘴里,忘了往外吐。马疯子的脸先是红的,这会儿红得发紫,攥着蟹钳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。那中间人缩着脖子,眼睛直往阿宽脸上瞟。
一辆三千,八十辆,二十四万。
陈太忠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数,倒也不算多,跟四百七十多万比起来,零头都算不上。可这钱,不该给。
阿宽脸色变了,变得发灰,他回头看了陈太忠一眼,又转过去冲张力赔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:“三哥,这批货的钱,我早就按规矩交过了,您家老爷子那儿……”
“老爷子那儿是老爷子那儿,”张力打断他,“我这儿是我这儿。”
阿宽不说话了,转过身来,弯下腰,凑到陈太忠耳朵边上,压着嗓子,嘴唇几乎不动。
“陈先生,张家后头是镇上,镇上后头是县里。”
就这么一句,说完他就直起了腰。
陈太忠没吭声。
他坐在那儿,手里还捏着酒杯,里头剩着小半杯米酒,他低头看着,酒面上晃着房梁上那只灯泡的影子,发电机一哼哼,那影子就跟着一明一暗。
阿宽那句话,他听懂了。
要是搁在往常,有人拿烟灰弹他的菜,伸手跟他要钱,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,管他是张三还是李四。可这会儿,他脑子里冒出来的,偏偏是礼拜四上午,区委那间办公室里,吴言坐在办公桌后头,不紧不慢地说的那句话。
你要动一个人,先想清楚他是谁的钱袋子,动了钱袋子,站出来的就不是他了。
陈太忠抬眼看着张力那个圆鼓鼓的肚子,心里一句,这个张三,一辆车伸手三千,一年过他这片码头的车,少说也得上千辆,这钱,能全落进他一个人的腰包?他家老爷子是村长,头上压着镇里,再往上有县里,这一路下来,一层一层的,都得从这个肚子里往外掏。这个张三,就是人家的钱袋子。
一巴掌扇过去,扇的是张三,站出来的可就是镇上和县里了。
哥们儿是来拉车的,不是来捅马蜂窝的。
他把酒杯放下,抬起头,看着张力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钱,阿宽收过了,”他说,声音不高,“我们不再给。”
棚子里静得只剩下外头发电机的轰隆声。
张力那两片耷拉着的眼皮慢慢地抬了起来,抬到一半,停住了,从眼皮底下把陈太忠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,像是这才看见这个人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拉车的。”陈太忠说。
张力身后那几个打手里头,有个剃着光头的,胳膊上刺着一条青龙,听了这话,嘿地一声冷笑,从张力身后绕了出来,奔着桌子就过来了,一边走一边伸手,嘴里不干不净,说的是本地话,听不懂,听那腔调,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。
他先冲着离他最近的马疯子去了,一伸手,揪住马疯子的衣领子往外一搡,马疯子连人带凳子往后一仰,差点栽过去,那蟹钳子脱了手,飞出去老远。
马疯子哪受过这个,当场就炸了,蹦起来,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就要往那光头脑袋上砸。
陈太忠一伸手,攥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坐下。”
马疯子胳膊让他攥着,跟让铁钳子夹住了似的,挣了两下,纹丝不动,扭过头来,眼睛瞪得通红,对上陈太忠的眼神,那股子疯劲儿就泄了一半,喘着粗气,把酒壶放回桌上,一屁股坐了回去。
那光头见马疯子缩了,越发来劲,扭过身子,冲着陈太忠来了,两只手往前一伸,照着他胸口就推。
那两只手还没碰着他的衣服,陈太忠右手一抬,攥住了那光头的右手腕子。
他攥得不重,也就使了平常拧瓶盖的那点劲儿,攥住了,顺着那光头往前推的劲,往后轻轻一送。
光头往前推的那股力气,让他这么一顺一送,全变了方向,整个人就跟让人从后头拽了一把似的,往后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,脚底下拌蒜,后腰撞上了一张空桌子旁边的塑料凳,哗啦翻了,他还没站住,脚底下又绊翻了另一张,人跟着凳子一块儿,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。
坐在地上,他也不动了,两只手撑着地,仰着脸,瞪着眼睛,嘴半张着,懵了,脑袋左右转着,像是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坐到这儿来的。
他身上没伤,连块皮都没蹭破,就是屁股底下坐着一只刚才从盆里蹦出来的皮皮虾,让他压得嘎吱一声。
棚子里有人没憋住,扑哧笑了半声,又赶紧捂住了嘴。
张力身后剩下那几个打手,脸色全变了,你推我我推你,谁也没敢再往前凑。
张力站在原地,嘴角那根烟抖了抖,他眯着眼睛,看看坐在地上的光头,又看看陈太忠,看了好半天。
陈太忠坐着没动,手又搭回了酒杯上,就跟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。
“外地的,”张力终于开了口,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笑来,“行,有种。”
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拿拖鞋碾灭了,扭过头去,冲着门口那个一直揣着手站着的瘦高个儿,使了个眼色。
“小屠,门口等着。”
那瘦高个儿点点头,揣着手,晃晃悠悠地先出去了。张力也不再看这一桌,转身往外走,那几个打手赶紧跟着,坐地上的光头这才回过神来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,屁股上还粘着半只压扁的皮皮虾。
棚子里静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重新划起拳来,声音比刚才小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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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半桌子菜,谁也没心思再吃了。
狗脸彪拿袖子一遍遍地擦脑门,擦完了又冒出一层。马疯子闷着头,一杯接一杯地灌米酒,灌得急了,呛得直咳嗽。那中间人早没了下午那股子得意,缩在凳子上,眼睛一会儿瞟门口,一会儿瞟陈太忠。
阿宽坐在那儿,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,半天才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陈先生,小屠在门口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小子手黑,”阿宽说,“张三让他干什么,他就干什么,不问为什么。”
陈太忠点点头,站了起来,把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拎起来,往肩膀上一搭。
“陈哥,”狗脸彪也跟着站起来,一脸的紧张,“我们跟您一块儿出去。”
“都坐着,”陈太忠说,“谁也别出来。”
“陈哥……”
马疯子也蹿了起来,把袖子往上一撸:“陈哥,我跟您去,那瘦猴子敢动您一根指头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,”陈太忠扭头瞪了他一眼,“人家手里拿的是什么,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你出去,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。”
马疯子手里攥着的,还是那只蟹钳子,他低头看了看,脸一红,讪讪地坐下了。
“吃你们的。”陈太忠头也不回,“菜都凉了,可惜了这条鱼。”
他一个人往门口走,脚步不紧不慢的,走过那几桌低头扒饭的,那几桌人的眼睛就跟着他的后背转,筷子都停了。走到门口,那排塑料盆还横七竖八地倒着,地上一摊水,几只皮皮虾在水里扑腾,他抬脚跨了过去。
门外头,比棚子里还亮。
棚子门口立着一根电线杆子,顶上挂着两只碘钨灯,白花花的光直直地照下来,照得地上的沙子都是白的。旁边就是那台柴油发电机,个头有半人高,铁皮壳子上糊满了油泥,轰隆轰隆地吼着,吼得地皮都在颤,排气管里往外冒着黑烟,柴油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那个叫小屠的瘦高个儿,就靠在发电机旁边一辆摩托车上。
摩托是嘉陵的,红漆掉得斑斑驳驳,他半个屁股坐在车座上,两条长腿支在地上,手还揣在裤兜里,叼着一根草棍,见陈太忠出来,也不起身,就那么歪着脑袋看着他,嘴角往一边撇着,那眼神跟瞧一条从棚子里溜出来的狗差不多。
远处,码头边上蹲着几个渔民,有抽烟的,有补网的,见这边来了人,手里的活儿都停了,伸着脖子往这边瞧,又不敢靠近。
陈太忠走到他跟前,站住了,隔着三四步远。
“你找我?”
小屠没答话,把嘴里的草棍吐了,慢吞吞地从摩托上下来,站直了,比陈太忠高出小半个头。他那只揣在兜里的手,这才慢慢地抽了出来。
手里攥着一把枪。
黑乎乎的,枪身上的烤蓝都磨秃了,露着底下的铁色,陈太忠在凤凰见过这玩意儿,五四式,公安局里配的就是这个。
小屠拎着枪,往前跨了两步,抬起胳膊,枪口直直地顶在了陈太忠的胸口上,顶得结结实实,铁家伙隔着毛背心戳着他的心窝,凉的。
“三哥说了,”小屠开口了,嗓子又尖又细,跟他那身量一点都不搭,“给你长点记性。”
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胸口上那截枪管,又抬起头,看了看小屠的脸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颧骨支棱着,眼睛里也没什么东西,就跟他说的一样,三哥让他干什么,他就干什么,不问为什么。
陈太忠心里头先冒出来的,不是怕,是腻歪。
这玩意儿伤不着他,这一点他心里有数,他丹田里那五成仙力搁着,别说一把五四,就是一挺机枪顶着,他也有法子躲。他腻歪的是这一枪要是真开了,这个码头往后就没法待了,这八十辆车,这四百七十多万,还有狗脸彪、马疯子他们,还得在这片地面上办事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那截枪管离了他的胸口,悬在半尺开外。
小屠的眼睛眯了眯,大概以为他怕了,嘴角又往一边撇了撇,手指头搭上了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那一声在发电机的轰隆声里炸开,炸得远处那几个渔民齐齐往后一仰,有一个手里的烟都掉了。枪口喷出一团火光,白得刺眼,紧跟着又是一声,砰,又是一团火光,小屠的手腕子让枪震得往上一跳,又压了下来。
陈太忠在枪响的那一刹那,抬起了右手,五个指头张开,在胸口前头虚虚地一拢。
他这一拢,快得没人看得清,在旁人眼里,就是他抬了抬手,跟赶苍蝇似的。
枪声停了。
小屠还端着那把五四,枪口冒着青烟,他瞪着眼,看着陈太忠的胸口,那件毛背心好好的,一个窟窿都没有,人也好好地站着,脸上连个表情都没变。
陈太忠把那只攥成拳头的手,举到小屠眼前。
拳头里是烫的,烫得手心发麻,指头缝里往外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,带着刺鼻的火药味儿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他把拳头翻过来,手心朝上,五个指头慢慢地松开。
手心里躺着一小撮铜疙瘩,黄澄澄的,让他捏得扁扁的,没了子弹的模样,倒像是几粒压扁了的铜扣子,边上还冒着热气,在碘钨灯底下亮得晃眼。
“你的东西。”陈太忠说。
小屠没接。
他端着枪的那只胳膊还举在半空,举得直直的,可那胳膊已经开始抖了,从肩膀抖到手腕,抖得枪口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。他的眼睛盯着陈太忠手心里那撮铜疙瘩,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,嘴张着,下巴一个劲儿地哆嗦,上下牙磕得咯咯响。
他这辈子大概没见过这个。
陈太忠也不等他接了,手腕一翻,把那撮铜疙瘩往小屠脚跟前一扔。
叮叮当当,铜疙瘩砸在水泥地上,蹦起来老高,又落下去,骨碌碌地滚了一地,有一个滚到了小屠的拖鞋边上,碰着他的脚趾头,停住了,还冒着一丝热气。
小屠让那热乎乎的铜疙瘩一碰,跟让蝎子蜇了似的,整个人往后一缩,两条腿一软,扑通一声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那把五四从他手里滑了出去,掉在沙地上,扑的一声。
他坐在那儿,两只手撑着地,仰着脸,看着陈太忠,脸白得跟纸一样,碘钨灯一照,白里泛着青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,裤裆那儿慢慢地洇出来一片深色,越洇越大,顺着裤腿淌到沙地上,冒着热气,尿臊味儿让海风一吹,直往人鼻子里灌。
陈太忠皱了皱眉头,往旁边让了让,躲开那片湿。
他弯下腰,把那把五四从沙地上捡了起来,掂了掂,枪身还是热的,枪管里往外冒着一点残烟。他左手攥住枪柄,右手攥住枪管,两只手往反方向一较劲,跟拧麻花似的。
嘎吱一声。
枪管弯了,弯成了一个钩子,枪口朝着天,再也打不出什么东西来了。
远处蹲着的那几个渔民,这回连烟都忘了抽,一个个张着嘴,跟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。
陈太忠把那把弯了枪管的五四往小屠怀里一扔,枪砸在他肚子上,他浑身一哆嗦,两只手下意识地抱住了,抱在怀里,跟抱着一块烧红的铁似的,扔又不敢扔,攥又不敢攥。
“回去跟张三说,”陈太忠低头看着他,“钱收过了。”
小屠拼命地点头,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,嗓子里咯咯地响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旁边黑地里一阵乱响,几个人影从发电机后头、从电线杆子后头蹿了出来,是张力留在暗处的那几个打手,刚才那光头也在里头。他们大概一直猫在那儿等着看热闹,这会儿热闹没看成,倒看见了个不该看的,一个个脸色煞白,谁也不敢往陈太忠跟前凑,绕着他,七手八脚地把瘫在地上的小屠架了起来。
小屠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站不住,让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,拖到那辆嘉陵跟前,往后座上一扔,有个人跨上去,一脚踹着了火,另一个跳上后座,从后头死死地搂住小屠,摩托车突突突地吼了一阵,歪歪扭扭地蹿了出去,剩下那几个撒腿跟在后头追,有个人拖鞋都甩掉了一只,也不回头捡。
一眨眼的工夫,门口就干净了。
陈太忠站在那儿,看着那辆摩托的尾灯在黑地里一跳一跳地远了,小屠身上一根汗毛也没少,就是那条裤子,怕是不能要了。
他心里一句,这回总没人能说哥们儿伤人了吧。
远处那几个渔民,这会儿才回过神来,有两个扭头就走,脚底下飞快,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。剩下一个上了岁数的,头发花白,光着膀子,腰里别着一把剖鱼的小刀,犹犹豫豫地往这边挪了几步,挪到那撮铜疙瘩跟前,弯下腰,捡起一个来,凑到眼睛跟前,翻过来覆过去地看。
看了半天,他抬起头,盯着陈太忠瞧了瞧,眼神里说不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,嘴里咕哝了一句本地话,陈太忠一个字也没听懂。
老渔民把那个铜疙瘩轻轻地放回地上,放回原来的地方,直起腰,背着手,一步一步地走回码头边上去了,走的时候还回了两次头。
陈太忠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,心里一句,这下好了,明天一早,半个渔村都得知道码头上来了个怪物。
地上还散着那撮捏扁的铜疙瘩,在碘钨灯底下黄澄澄地发亮。身后那台发电机还在轰隆轰隆地吼个不停,震得人心里发闷,柴油的黑烟一阵一阵地往他脸上扑,混着刚才那点没散尽的火药味儿,呛得他直想打喷嚏。
他站在那片轰隆声里,忽然就想起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从昨天夜里一路跟到了这儿,绿玻璃罩子底下,那个枕着他胳膊的人,哑着嗓子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的。
出门在外,少显本事。
陈太忠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掌,让铜疙瘩烫出了几个红点子,又抬头看看远处那几个木头桩子似的渔民,再扭头看看身后棚子里,那几张贴在方洞上、瞪得溜圆的眼睛,有狗脸彪,有马疯子,有阿宽,一个不少。
接子弹,拧枪管,当着半个码头的面。
他抬手摸了摸鼻子,心里头那点得意劲儿呼啦啦全泄了个干净,剩下的,是一点说不上来的心虚,跟小时候考试考砸了,拿着卷子往家走似的。
吴老师,这回哥们儿没及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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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到棚子里的时候,那一桌子人全站着。
阿宽是头一个迎上来的,刚才那几声枪响,他是从方洞里看着的,这会儿脸白得跟刷了一层石灰似的,额头上的汗珠子密密地往外冒,嘴唇哆嗦了半天,眼睛往门外瞟,门外地上那撮铜疙瘩还亮着,再往旁边,是小屠瘫过的那片湿沙子。
“陈先生,”阿宽的嗓子发干,咽了口唾沫,才把后半截挤出来,“你……你不会是想端了张家吧?”
陈太忠让他问得一乐。
“我端他干什么,”他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,去夹那条早凉透了的石斑,“我是来拉车的。”
阿宽站在那儿,盯着他,那双不笑的眼睛里头,这会儿什么都掺着,怕、疑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看了半天,才慢慢地坐了下来,坐得规规矩矩,腰板挺得笔直,跟刚才那个翘着二郎腿讲掌故的阿宽,换了个人似的。
“陈先生说笑了。”他赔着笑,嘴角僵在脸上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桌上其余几个人这才跟着坐下。
狗脸彪坐下的时候,屁股没坐稳,差点把凳子坐翻了。他扶着桌沿,眼睛却一直往陈太忠那只右手上瞄,来回好几趟,到底没憋住,扭过头去,凑到马疯子耳朵边上,压着嗓子问。
“疯子,陈哥刚才那是什么功夫?”
马疯子正往嘴里塞一块槟榔,听见这话,手停在半空,扭过头来,冲狗脸彪翻了个白眼,跟看一个傻子似的。
“别问。”
就俩字,说完他把槟榔塞进嘴里,嚼得咯吱咯吱响,一眼都不往陈太忠那边看了。
狗脸彪讨了个没趣,缩回脖子,也不敢再问,可那眼神变了。早先他看陈太忠,是怕,是巴结,那是上回在凤凰让他收拾怕了,怕得有数,知道陈哥厉害,到底有多厉害,心里有个谱。这会儿他看陈太忠,那谱没了,就剩下一个怕字,怕得没边没沿,连带着往陈太忠杯子里倒酒的手都是抖的,酒洒了一桌子。
陈太忠看在眼里,也不说破,心里倒有点哭笑不得,这两个货,往后怕是更不敢跟他耍心眼了,这一枪挨得,也算没白挨。
那中间人更不用提了,从陈太忠进门起,就一直缩在凳子上,屁股只沾了半边,陈太忠一抬筷子,他就往后一缩,陈太忠一放筷子,他又往前一探,下午在码头上那股子尾巴翘上天的劲儿,早不知道丢到哪片海里去了。
他凑到陈太忠跟前,赔着笑,舌头比下午还捋不直。
“陈老扁……不不,陈……陈叔,您……您喝酒。”
陈太忠让他这一声“陈叔”叫得差点把酒喷出来,他扭头看看这人,四十好几了,鬓角都白了,管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叫叔。
阿宽在旁边干咳了一声,解释了一句:“陈先生别见怪,我们这边的规矩,见了有本事的人,不论岁数,都叫一声叔。”
陈太忠摆摆手,说随你们便,心里一句,敢情哥们儿接了几粒子弹,辈分就涨了一辈,这买卖倒是不亏。
陈太忠夹了一筷子鱼,嚼了两口,放下筷子,问阿宽:“那个张三,平时也这么横?”
阿宽苦笑了一声,往门口瞟了一眼,才压着嗓子说:“张三哥是村长的老三,上头两个哥哥都在外头做事,就他留在村里,守着这片码头。老爷子年纪大了,码头上的事,一大半是他说了算。”
“老爷子不管?”
“老爷子管的是大事,”阿宽说,“什么船能靠,什么货能走,老爷子说了算。小事,老爷子不过问。过路钱这种事,在老爷子眼里,就是小事。”
陈太忠听明白了,这过路钱,怕是张三自己的私房钱,老爷子知道不知道两说,知道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“他今天吃了亏,”阿宽又说,声音更低了,“三哥这个人,吃了亏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陈先生,你这两天,最好别一个人出门。”
陈太忠点点头,嘴上说知道了,心里却一句,一个人出门怎么了,他要是再派个小屠来,哥们儿再给他拧一根枪管就是了,转念又一想,不对,刚还说没及格呢,这毛病,得改。
他端起酒杯,跟阿宽碰了碰,没再说什么。
几杯酒下去,阿宽的脸色才缓过来一点,他放下杯子,跟陈太忠交代船的事。
“船后半夜才到,几点说不准,海上的事,看风看浪,也看那边的巡逻艇。”他说,“有电话来就走。陈先生要是乏了,先回我那个棚子里歇着,有床,比这儿干净。”
陈太忠说不乏,让他们先去歇着,他出去透透气。
阿宽愣了愣,嘴张了张,像是想劝他别一个人往外走,张家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,话到嘴边,看看陈太忠那只右手,又咽了回去,只点了点头。
“陈先生小心脚底下,”他说,“码头后头那条路,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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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后头那条路,果然黑。
出了棚子区,碘钨灯的光就够不着了,脚底下是一条踩出来的土路,坑坑洼洼的,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茅草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。再往外,就是一片黑沉沉的滩涂,尽头是海,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得见浪头往岸上拍,声音沉闷,隔一会儿来一回。
陈太忠沿着那条路往外溜达,出去百十来步,回头一看,码头那片灯火已经缩成了一团白亮,发电机的轰隆声也小了,小得跟远处打雷似的,倒是海风大了,呼呼地往脖子里灌,透心地凉。
他把夹克穿上,拉链拉到顶,手揣进兜里,摸着了那把钥匙。
钥匙还是凉的,跟这片海风一个温度。他攥着它,站在黑地里,脑子里那点心虚劲儿还没过去,翻来覆去地想,接子弹那一手,到底该不该接。
不接,他身上是打不出窟窿来,可那件毛背心就得开花,当着半个码头的面,挨了两枪还站着,一个窟窿都没有,这比接子弹还邪乎。躲,往哪儿躲?那么近,躲了,就是显摆身法,跟接子弹也差不了多少。
想来想去,横竖都得显,那就只能怪自己,一开始就不该一个人出那个门,让阿宽他们出来陪着,小屠当着那么多人,未必敢开枪。
他心里一句,吴老师说得对,哥们儿这个人,到哪儿都想显本事,连出个门,都要一个人去,显自己胆大。
正琢磨着,身后的茅草里沙沙地响了几声。
陈太忠没回头。
他早就觉出来了,从他出了棚子,就有个人跟在后头,脚步极轻,跟猫似的,一直跟着,跟到这儿,躲在茅草后头不动了。那人的气息细细的,不像个大人,喘气也不匀,一会儿屏着,一会儿又急急地喘两口,大概是走得急,又不敢出声。
他站着,等了一会儿,后头的人还是不出来。
“出来吧,”他头也不回,“猫在草里头,不怕让蛇咬了?”
茅草后头没了动静,过了好一会儿,才沙沙地分开,钻出来一个人影。
是个孩子。
半大孩子,瘦得跟根麻秆似的,个头才到陈太忠胸口,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旧背心,露着两条细胳膊,底下一条短裤,膝盖上全是结了痂的口子。光着两只脚丫子,糊满了泥。脑袋剃得短短的,脸黑,看不清长相,就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,在黑地里跟两点火星子似的,盯着陈太忠。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陈太忠问。
那孩子没答话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往前紧走两步,扑通一声,跪下了。
陈太忠一愣。
那孩子跪在土路上,膝盖底下全是碎石子,他也不管,两只手撑着地,脑袋往下一磕,砰的一声,结结实实磕在地上,抬起来,又一磕,又是砰的一声。
“大哥!”他抬起头来,嗓子是哑的,带着哭腔,说的普通话夹着浓浓的本地口音,“张力害了我爹!你那么厉害,你替我报仇!”
说完,他又要往下磕。
陈太忠一伸手,揪住他背心的后领子,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那孩子轻得跟一捆稻草似的,拎起来两只脚都离了地,他也不挣,就那么悬着,眼睛还是盯着陈太忠,一眨不眨。
陈太忠把他放下,让他站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出来?”陈太忠问。
“我不知道,”小毛说,“我在棚子外头蹲着,蹲了一晚上了。你要是不出来,我就等到船靠岸,那时候你总得出来。”
陈太忠让他说得没了话,这孩子,倒是比狗脸彪那两个货还沉得住气。
“几岁了?”
“十四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小毛。”那孩子说,“我不是大台村的,我是隔壁村的。”
陈太忠看着这个叫小毛的孩子,看着他额头上刚磕出来的那块印子,沾着土,渗着一点血丝,心里头有点发堵。
“你爹的事,”他说,“你去找能管的人。派出所、镇上、县里,哪儿管得着你找哪儿。我是个外地来拉车的,替你出这个头,不像话。”
小毛没动,也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,看着看着,眼泪下来了,顺着脸往下淌,在那张黑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,他也不擦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陈太忠让他看得没办法,叹了口气,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。
“说吧,”他说,“你爹怎么了?”
小毛站在他跟前,拿手背抹了一把脸,把那两道白印子抹成了一片花,吸了吸鼻子,开始说。
他说得颠三倒四的,一会儿本地话,一会儿普通话,有时候一个词卡住了,就拿手比画,陈太忠听了好半天,才把这事听出个囫囵来。
小毛的爹是个打鱼的,家里有条小木船,跑近海,起早贪黑,一网一网地拉,打上来的鱼虾卖给码头上的饭馆,一家三口就靠这条船过日子。今年开春,有一天后半夜,他爹的船在外海让风打偏了,漂到了大台村那边的礁石后头,他爹在船上,正好撞见两条船靠在一块儿,一条是张力的快艇,另一条是外头来的,旗子他爹不认得。两条船上的人在那儿递东西,一包一包的,拿油布裹着。
他爹没敢出声,等那两条船分开了,才摇着船偷偷地回来。
回来以后,他爹跟谁也没说,就跟小毛他娘嘀咕了两句,说那是要掉脑袋的东西,往后夜里不往那边去了。
第二天,他爹出海,就没回来。
第三天,有人在大台村外头的海滩上,找着了他爹,人趴在沙子上,泡得发白,派出所来人看了看,说是喝醉了酒,失足落水,淹死的。
“我爹不喝酒,”小毛说到这儿,嗓子又哑了,“他一口都不喝。他说喝了酒,手上没准头,撒不好网。”
陈太忠坐在石头上,没说话,听着。
“张力他爹,张建国,是大台村的村长,”小毛又说,“他立过规矩,大台村走车、走烟、走电器,什么都走,就是不许走那个东西。谁走那个,他打断谁的腿。张力是瞒着他爹干的,他爹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村里的人都在背后说,”小毛说,“没人敢当面讲,谁要是捅出去,就跟我爹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那东西,张力就藏在海边那几辆车里,车停在礁石后头,一年到头不挪窝,谁也不让靠近。我听人说,他在车里头做了夹层,藏得严实,警察来了都找不着。”
说完了,他又要往下跪。
陈太忠伸手把他拦住了。
他坐在石头上,半天没吭声,海风吹着他的后脖颈子,凉飕飕的,远处码头那团白亮里,发电机的轰隆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混着浪头拍岸的声音,一阵一阵的。
他心里头沉甸甸的,跟压了块石头似的。
车,烟,电器,什么都走,他不在乎,他自己就是来拉私车的,没那个脸去说别人。可那个东西不一样。他在凤凰的时候,见过那东西害人是什么样,好好的一个人,沾上了,三个月就瘦得跟鬼似的,家里能卖的全卖了,最后卖到老婆孩子头上。
他心里就落下一个念头,落得死死的,再也挪不开。
这东西,不能让它离开这片海滩。
他也想过报警。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就让他自己掐了。阿宽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,张家后头是镇上,再往后是县里,这片码头天天灯火通明,大喇叭喊着调度,八十辆车一船一船地往岸上卸,要说当地管事的不知道,鬼都不信。他一个外地人,跑去派出所说张力在车里藏了白粉,人家是去查张力,还是先把他这个拉私车的给扣下,难说得很。就算真去查了,等人到了海边,那几辆车里还剩什么,也难说得很。
再说,他报了警,人家头一句就要问,你怎么知道的?他总不能说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领他去的,那小毛还活得成么?
他抬起头,看着小毛。
“你爹的仇,”他说,“我不替你报。”
小毛眼睛里那两点火星子,霎时就暗了下去。
“我不肯,有我的道理,”陈太忠说,“张力害没害你爹,你说的是一面之词,我不能凭你一张嘴就去找人家算账。就算是真的,那也得有能管的人来管,查清楚了,该怎么判怎么判。我一个外地人,替你出这个头,我拍屁股走了,你跟你娘还得在这片地面上过日子,张家能放过你们?”
小毛低着头,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“可那几辆车,”陈太忠站了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你带我去看看。”
小毛猛地抬起头。
“看看就回来,”陈太忠说,“别的事,你别管,也别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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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毛在前头领路,陈太忠跟在后头。
出了那条土路,就没路了,全是滩涂,脚底下软一块硬一块,硬处是礁石,长满了牡蛎壳,锋利得跟刀片似的,软处是烂泥,一脚踩下去,泥浆没过脚脖子,拔出来的时候噗嗤一声,鞋里灌满了泥水。小毛光着脚,在礁石和烂泥中间跳来跳去,跳得又快又稳,他是在这片滩涂上长大的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石头能踩,哪块泥能走。
陈太忠就没这个本事了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,鞋里一会儿灌进泥,一会儿灌进沙,硌着脚心,每迈一步都硌得慌,他也懒得倒,就那么硌着。
走在滩涂上,四下里黑,小毛在前头,陈太忠在后头,两个人半天没话。
走了一阵,陈太忠开口了:“你娘知道你半夜往码头跑?”
“不知道,”小毛头也不回,“她睡了。她白天去镇上给人家剥虾仁,剥一斤五毛钱,一天剥下来手都泡烂了,回来倒头就睡。”
“你不念书?”
“念到五年级,不念了。”小毛说,“我爹没了,家里没钱。”
陈太忠没再问,跟在后头走,看着前头那个麻秆似的小背影,在礁石和烂泥中间一蹦一跳的,背心让海风吹得鼓起来,跟个小帆似的。
他心里一句,十四岁,搁在凤凰,正是在学校里跟同学抢篮球的年纪,这孩子倒好,半夜三更往码头跑,盯着人家的车,跪在土路上给生人磕头。
“你天天往码头跑,”他又问,“就为了等一个能替你报仇的?”
小毛的脚步顿了顿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说:“码头上天天来外地人,有钱的,有枪的,可没一个敢惹张家。今天我在棚子外头,看见你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陈太忠也知道他看见了什么。
看见他接子弹,拧枪管,看见小屠尿了裤子。
陈太忠心里一句,得,又是显本事显出来的麻烦,吴老师那句话,算是让他一个晚上验证了两回。
海风越来越大,带着浓浓的腥咸,刮得人脸上生疼,刮得那片茅草东倒西歪。天上没月亮,云彩压得低低的,黑沉沉的一片,远处海面上偶尔亮起一点灯火,是夜里出海的渔船,一闪,又灭了。
码头那团白亮早就看不见了,发电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,四下里只剩下风声和浪声,还有两个人踩在泥里的噗嗤声。
走了两里多地,小毛停住了。
他站在一块大礁石后头,不肯再往前走,伸出一条细胳膊,往前头指了指。
“就那儿,”他压着嗓子,声音发抖,“三辆车。”
陈太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前头黑乎乎的一片,是一溜高高低低的礁石,再往后,隐隐约约有几个方方正正的影子,比礁石黑,也比礁石齐整。
“你蹲这儿别动,”陈太忠说,“我过去看看就回来。”
小毛点点头,抱着膝盖,缩在礁石底下,缩成一小团,只露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陈太忠往前走了几步,等走出了小毛的视线,身形一晃,就从那片夜色里头隐了去。
他这隐身法,用起来费仙力,可在这黑灯瞎火的滩涂上,正合适。万一礁石后头还猫着人看车,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,人家一嗓子喊起来,那就又成了一回显本事。他心里一句,刚挨了吴老师的批评,总得改一改。
他贴着礁石往前摸,海风灌进领口,沙子灌进鞋里,泥巴糊在裤腿上,一路摸到那几个黑影跟前。
是三辆车。
两辆丰田的越野,方头方脑的,个头老大,是这边人说的沙漠王,另一辆是切诺基,北京吉普厂出的。三辆车一字排开,停在两块大礁石中间的一片沙地上,车头冲着海,车身上落满了沙子和海盐,白花花的一层,轮胎底下的沙子都压实了,看样子在这儿停了不短的日子。车门锁着,车窗上贴着黑膜,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
四下里没人,礁石后头没人,车里也没人,就他一个,加上一阵一阵的海风。
陈太忠站在那儿,把天眼打开了。
天眼一开,那三辆车在他眼里就跟玻璃做的似的,车门、车座、车顶,一层一层地剥开,剥到底下,他看见了。
车底板跟车厢中间,多出来一层,焊得严严实实,外头看不出一点缝来,里头塞得满满当当,一包挨着一包,四四方方的,拿油布和塑料袋裹了好几层,裹得跟砖头似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车门的夹板里也有,后备厢底下也有,连备胎里头都掏空了,塞着东西。
他拿天眼往那包里头一探,白的,细细的粉末,压得实实的。
陈太忠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,海风吹得他后背发凉,他自己都没觉出来。
他从没见过这么多。三辆车,里里外外,塞得满满当当,这要是流出去,得毁多少人家,他连想都不敢往下想。
他抬起右手,指头上那枚戒指在黑地里一点光都不透,他冲着那三辆车,轻轻一挥。
那一包一包的东西,就从夹层里、从车门里、从后备厢底下、从备胎里头,一包不剩地没了,没进了戒指里。三辆车还是原来的样子,车门锁着,车窗黑着,车身上的沙子和盐一点没动,连轮胎底下那圈压实了的沙子都没塌,跟他没来过一样。
他又拿天眼把三辆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,扫干净了,一点渣都没剩,这才收了天眼。
戒指里多了这么一堆东西,他心里头膈应得慌,跟揣了一窝毒蛇似的。
他站在礁石后头,把这事往前往后想了一遍,想得清清楚楚。
这东西,他一克都不卖,真要卖了,他就跟张力成了一路货。他也不用,不拿它去换钱、换人情、换什么好处。更不能拿它去栽到谁头上,哪怕是张力,哪怕是他最恨的人,栽赃这种事,干了一回,就收不住手了,他陈太忠再不是个东西,也不能干这个。
回了凤凰,找个机会,交给古昕,让这位古所长“捡到”,再往上一交,该怎么处理,自然有管这个的人去处理。古昕当着派出所所长,正缺这么一桩功劳,交到他手里,接得住,也守得住嘴。
他又想到了一层。
货没了,张力迟早要察觉,到时候头一个要怀疑谁?车门锁着,车窗好好的,夹层没撬,东西没了,这事邪乎得谁也说不清。张力就算疑心,也只会往自己身边那几个知道底细的人身上疑,往跟他交易的那条船上疑,怎么也疑不到一个光着脚的半大孩子头上。今天晚上码头上的人只看见那孩子在棚子外头转悠,没人看见他领着谁往海边走。
至于自己,张力要疑就疑吧,一个刚接了他子弹的外地人,他疑了,又能怎么样?
他心里一句,就怕这孩子自己憋不住,往外说。回头得嘱咐他一句。
这么一想,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他转身往回去,出了礁石那片地,身形一晃,又从夜色里现了出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,往小毛蹲着的那块大礁石去了。
小毛还缩在那块礁石底下,见他回来,蹭地站了起来,眼睛直往他身后瞅,又往他两只手上瞅,什么也没瞅着。
“看完了,”陈太忠说,“走吧,回去。”
小毛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又没敢问,扭头在前头领路。
回去的路还是那条滩涂,还是那片礁石和烂泥,可小毛走得不一样了。来的时候他在前头跳来跳去,跳得又快又稳,一点不防着后头的人。回去的时候,他走几步,就回一回头,走几步,又回一回头,脚底下越走越慢,越走越偏,慢慢地,从前头挪到了旁边,又从旁边挪到了后头,跟陈太忠拉开了好几步远。
陈太忠起先没在意,走着走着,觉出不对来了,停住脚,扭过身去。
小毛也停住了,站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一块礁石上,两只手攥成拳头,垂在身子两边,攥得紧紧的。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,这会儿直勾勾地盯着他,里头全是警惕,跟一只让人逼到了墙角的野猫似的,身子往后仰着,脚跟已经悬在了礁石边上,随时准备扭头就跑。
陈太忠往前迈了一步。
小毛往后退了一步,退下了礁石,一只脚踩进了烂泥里,泥浆溅了他一腿,他也不管,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陈太忠。
陈太忠站住了,看着这个孩子,看了一会儿,心里头那点火气腾地就冒了上来,冒到半截,又让他自己给按了回去,剩下的就是哭笑不得。
他看明白了。
这孩子带他去看了那几辆车,他一个人过去,一个人回来,两手空空,什么也没拿,可脸上那神情,又跟去之前不一样了。在这孩子眼里,他一个刚在码头上接子弹、拧枪管的外地人,跑到张力藏货的地方转了一圈,回来了,一个字也不提那些货,这里头能有什么好事?他知道了这孩子知道的事,这孩子又知道他去过那儿,这片黑灯瞎火的滩涂上,就他们两个人。
这孩子是怕他。
陈太忠心里一句,好嘛,哥们儿今天晚上,先让人拿枪顶着,又让一个半大孩子当成了坏人,这一天过得,可真够热闹的。
他叹了口气,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里。
小毛浑身一抖,又往后退了一步,两只脚全陷进了烂泥里。
陈太忠从兜里掏出来的,是一沓钱。
那是他临走前揣在身上的,一万块,一百一张的老人头,拿银行的纸条扎着,捆得整整齐齐。他冲小毛扬了扬那沓钱,票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我要是坏人,”他说,“用得着给你钱?”
小毛愣住了,眼睛从他脸上挪到那沓钱上,又从钱上挪回他脸上,嘴张着,半天合不上。
“拿着,回去跟你妈过日子。”陈太忠说,“别再往码头跑了,那地方不是你待的。你爹的事,等你长大了,有本事了,自己去找能管的人,一样一样地递上去,别找我这种外地人。还有,今天晚上的事,你跟谁也别说,跟你娘也别说,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小毛过来接,手一扬,把那沓钱扔进了路边的茅草丛里。钱落在草窠里,扑的一声,压弯了几根茅草。
然后他扭过身去,头也不回地往码头那边走了。
走出去老远,他才拿灵识往后头扫了一眼,那孩子还站在烂泥里,站了好一会儿,才一步一步地挪到那片茅草跟前,蹲下去,扒拉着草窠,把那沓钱扒拉了出来,抱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,抬起头,往他这边望了半天,转身往隔壁村的方向跑了,跑得跟只兔子似的,一会儿就没了影。
陈太忠收回灵识,摸了摸兜里,那把钥匙还在。
往码头走的这一路,海风还是那么大,他心里却比来的时候松快了些。
三辆车里的东西,在他戒指里躺着,一包都没漏。那孩子拿着一万块,回家跟他娘过日子去了,往后能不能把他爹的事递上去,看他自己的造化。张力那头,丢了货,又丢了面子,往后怎么折腾,那是后话。
他算了算,今天这一天,从凌晨四点多出了那扇绿漆木门,到这会儿快半夜,飞了一趟飞机,坐了两百多公里的车,挨了枪,接了子弹,拧了枪管,收了一戒指的脏东西,还让一个半大孩子当成了坏人,说出去,怕是没人信。
他自己想想,都觉得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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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到码头的时候,已经快半夜了。
码头上的灯还亮着,发电机还在吼,可人少了一大半,那些棚子底下打牌的、喝酒的,都散了,剩下几个守夜的,缩在帆布底下打瞌睡。他摸到那个海鲜棚子跟前,棚子里只剩下靠窗那一桌还亮着灯,狗脸彪、马疯子他们几个,有的歪在椅子上打盹,有的拿一副油腻腻的扑克在桌上甩,谁也没敢真睡。
阿宽没睡,坐在上首,手里攥着一个砖头似的大哥大,正贴在耳朵上,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本地话,说得又快又急,说完最后一句,啪地把天线一按,挂了。
他一抬头,看见陈太忠站在门口,蹭地站了起来,脸上的笑霎时全开了,这回是真笑,连眼睛都在笑。
“陈叔,船来了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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