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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其他] 【肉版官仙】(85-86)作者:G406023127【字数:39114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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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肉版官仙】(85-86)
作者:G406023127

第八十五章 空空妙手

船是后半夜一点靠的岸。
那是条铁壳的大货船,吃水深,靠不了浅滩,就停在码头最外头那截阶梯码头边上,船舷上搭下来两块厚木板,车一辆一辆地从船肚子里开出来,顺着木板往下滑,轱辘碾得木板嘎吱嘎吱地响。码头上的碘钨灯全亮了,照得跟白天似的,几十号人跑前跑后,吆喝声、发动机声、发电机声搅成一锅粥。
车开下来,不落地,直接开到早就候着的卡车跟前,卡车车厢里码着一米五高的稻草垛,中间掏空了,车顺着跳板开上去,塞进那个空当里,再拿稻草一捆一捆地填严实,罩上篷布,捆上麻绳。八十辆车,整整装了二十辆大卡车,装完的时候,东边的天还黑着。
阿宽跑得满头大汗,凑过来问:“陈叔,要不要连夜发车?”
“不用,”陈太忠一摆手,“告诉司机们,安心在车里睡一觉,天亮再走。”
阿宽愣了愣,这跟规矩不大一样,可他看看陈太忠那只右手,没敢多问,转身去传话了。
陈太忠又把阿宽、中间人、狗脸彪、马疯子四个拽进了那个海鲜棚子,喊伙计重新上菜,上酒。
那把景德镇的青花壶又端了上来,一壶接一壶。他端着杯子挨个敬过去,阿宽是码头上多亏宽哥照应,中间人,是这条道多亏老哥牵线,狗脸彪和马疯子是这一趟两位辛苦。人家回敬,他也不推,杯杯见底。米酒甜,后劲大,他喝下去跟喝凉水一样,脸都不红,那四个人可就扛不住了。
中间人头一个趴下,脑袋砸在桌上,呼噜立马就起来了。狗脸彪第二个,嘴里还嘟囔着“陈哥海量”,嘟囔到一半,没音了。马疯子硬撑着又喝了两壶,眼珠子发直,扑通一声,连人带凳子歪到了地上。阿宽撑得最久,端着杯子,舌头已经大了,还在跟他说那年刮台风的事,说着说着,下巴往胸口一磕,也睡过去了。
陈太忠放下杯子,看看一桌子横七竖八的人,起身出了棚子。
码头外头的野地里,二十辆卡车一字排开,车头冲着土路,篷布底下鼓鼓囊囊的。司机们按这边的规矩,裹着军大衣,缩在驾驶楼里睡,鼾声隔着车门都听得见,一辆比一辆响。
他身形一晃,隐了去,摸到头一辆卡车跟前,跳上车厢,掀开篷布一角,把稻草一捆一捆地扒开,扒出底下那辆裹着塑料布的皇冠,手一挥,车就没了,他再把稻草原样码回去,码得跟原来一样高,篷布拉好,麻绳捆紧,这才跳下来,去下一辆。
海风冷,吹得人手指头发僵,稻草扎手,扎得手背上全是细细的红道子,稻草里头还捂着一阵阵的潮霉味儿,熏得他直皱鼻子。二十辆卡车,八十辆车,他一辆一辆地扒开,又一辆一辆地收走,等最后一辆进了戒指,东边的海面上已经泛出了鱼肚白。
丹田里那团仙力,让这一宿折腾掉了一成,剩下四成,空落落的。
天大亮的时候,阿宽酒醒了,跑到野地里一看,稻草垛还好好的,篷布、麻绳一样不少,他扒开一辆,里头空了,再扒一辆,也空了,脸当场就青了,一路小跑回来,嘴唇都在哆嗦。
陈太忠坐在棚子门口,慢悠悠地喝着一碗白粥。
“我找的车队,夜里就把车倒走了,”他说,“你这二十辆卡车白雇了,钱照付。”
阿宽站在那儿,看着他,那眼神,跟看鬼差不多。
礼拜六一整天,陈太忠一个人坐在码头外头一块伸进海里的大礁石上吐纳。海上灵气足,比凤凰那间筒子楼里强出去好几倍,他从中午一直坐到天黑,潮水涨上来,浪头拍在礁石底下,溅了他一身,他也不动,仙力一丝一丝地往回长,等收了功,补回来一成多。
最早回凤凰的航班是礼拜天早上。狗脸彪、马疯子留在南疆办后头的事,他交代了一句:“车的事你俩别打听,回头我自己安排。”两个人点头如捣蒜,一个字都不敢多问。
傍晚阿宽托人捎来一句话,张力放话了,这事没完。
陈太忠听了,心里一句,没完就没完,哥们儿的车已经走了。
夜里他住在镇上的招待所,床板硬,被子潮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手伸进兜里,摸着了那把钥匙,攥了一会儿,想往凤凰打个电话,又想起她那句“我不问”,手松开了,钥匙搁回兜里,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---
礼拜天中午,飞机落了凤凰。
陈太忠出了机场,没回家,也没去筒子楼,在门口拦了辆出租,直奔育华苑。
晓艳来开的门。她穿着一件旧毛衣,袖口起了球,头发随手往脑后一挽,拿根铅笔别着,看见门外站着的是他,先是一愣,过了两秒,嘴角才慢慢地翘起来。
“我还以为你又把我忘了。”
“忘了谁也忘不了你,”陈太忠进了门,往屋里瞄了一眼,“阿娇呢?”
“让校长夫人叫去开什么产品说明会了,”晓艳撇撇嘴,“一大早就走了,说中午不回来。”
屋里那台电暖器还开着,红光照在地板上,暖烘烘的。床尾那面穿衣镜还斜靠在墙角,镜面冲着屋里,映着半截衣柜门。
陈太忠在床沿上坐下,看着她那半边脸。那道印子只剩下一圈淡粉色的边,窗户里的太阳照着,不凑近了看,跟别处的皮肉也差不多。
“今天把脸弄了,”他说,“行不行?”
晓艳站在那儿,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边脸颊,指头在那圈淡粉上停了停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她搬了把椅子,放在窗户跟前,背对着门坐下,太阳从玻璃里照进来,正好照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,又闭上了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攥着毛衣的下摆。
陈太忠站到她跟前,搓了搓手,把两只手掌搓热了,才轻轻地贴上她的左脸。
她的脸是凉的,让太阳晒着的那一面有点温乎。他掌心贴实了,闭上眼,把丹田里那点仙力往上引到手心,化成一丝一丝的仙灵之气,顺着掌心往她皮肉里渗,极慢极慢,生怕猛地渗多了,她受不住。
“痒,”晓艳闭着眼睛小声说,过了一会儿,又说,“烫。”
“忍着点。”
“像是有小虫子在皮底下爬,”她的声音发颤,攥着毛衣的手指头越攥越紧,“一爬一大片。”
她嘴上说着,身子却一动不动,脖子梗得直直的,眼睫毛一个劲儿地抖。
陈太忠额头上冒出了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这一趟南疆,收车耗了一成,礁石上补回来一成多,这会儿一点一点地往外送,丹田里那团东西肉眼可见地往下矮了一成多,才觉出掌心底下那圈皮肉跟周围长平了,长匀了,再没有一点硬茬。
他把手拿开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晓艳睁开眼睛,没说话,蹭地站起来,跑到床尾那面镜子跟前,弯下腰,把脸凑得离镜子不到一拃,左看右看,又退后两步端详了半天,还是不放心,弯腰把那面镜子抱起来,抱到窗户底下,冲着太阳,歪着脑袋,对着光照。
太阳照得亮堂堂的,那半边脸上,什么也没有了。
晓艳抱着镜子站在窗户底下,站了好一会儿,一句话都没说。陈太忠看见她的眼圈慢慢地红了,红得跟让人掐过似的。
她把镜子靠在墙上,转过身来,几步走到他跟前,一把抱住了他,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。
“好了。真好了。”
她抱了好一阵才松开,抹了抹眼角,拉着他在床沿上坐下,跟他说任娇的事。
五中校长的爱人,在教委当办公室主任,这阵子不知道让谁拉进去的,迷上了卖一种高档化妆品,一套好几百,满学校地发展下线,老师们见了她都绕着走。前些天在校门口撞见任娇,眼睛当场就直了,拉着任娇的手不放,非要她去当样板,说任老师这皮肤,往台上一站,比什么广告都管用。
“阿娇这阵子气色太好了,”晓艳斜了他一眼,“还不是你害的。她现在迷进去了,天天跟着校长夫人跑说明会,回来还想拉我做下线。”
陈太忠皱起了眉头:“好好的老师不当,搞这个。”
他嘴上说了一句,心里记了一笔,回头得找任娇说道说道,这会儿不提。
晓艳又往他身上靠了靠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明天你陪我去十中,”她说,“就说是我男朋友,抱一大束玫瑰,在校门口等我,让那帮背后嚼舌头的眼馋死。”
“明天我还要上班。”
“下午,”晓艳不依不饶,“四点半,校门口。”
陈太忠想了想:“看情况。”
晓艳白了他一眼,倒也没再逼。
他的手顺势搭在了她的腰上,往毛衣底下探,晓艳一把按住了他的手,自己先开了口:“今天不行,我小肚子发沉,腰也酸,明天准来。”
陈太忠笑了:“蒙老师算得准。”
“二十八天,”晓艳又白他一眼,“物理老师算的,错不了。”
她起身下厨,给他煮了碗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,撒了一把葱花,他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临走,她送到门口,扶着门框,又叮嘱了一句。
“玫瑰花要红的,别买黄的。”
---
夜里十一点半,陈太忠在筒子楼换了身干净衣服,揣着钥匙出了门。
机关事务管理局宿舍的院子里黑着,他照旧拿灵识把楼道扫了一遍,上了三楼,掏出钥匙,插进锁眼,轻轻一拧,咔嗒一声,门开了。
客厅里亮着一盏米黄罩子的落地灯,光压得很低,只照着沙发那一角。电视开着,声音拧得极小,屏幕上在放一部黑白的老电影,有个穿长衫的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吴言坐在沙发上,穿着那身月白的棉睡衣,两条腿蜷在身子底下,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刚洗过,发梢还往下滴水,把睡衣的肩膀洇湿了一小块。她身上有一阵药皂的味儿,冲鼻子,干干净净的。
他进门的时候,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她没问他去哪儿了,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,就那么看着他换鞋,看着他把那双新塑料拖鞋从鞋架底下勾出来,趿上,走到沙发跟前。
他刚在她旁边站定,吴言就皱了皱鼻子。
“一身海腥味儿,”她说,“去洗澡。”
“领导批评得对。”陈太忠也不辩解,转身进了卫生间。
卫生间小,瓷砖是白的,墙角挂着一台燃气热水器,老式的,外壳上的漆都发黄了,底下伸出来一根进水管、一根出水管,旁边两个旋钮,一个大一个小,上头的字早磨没了。他脱了衣服,站在莲蓬头底下,拧开水,出来的是凉的,激得他一哆嗦,他赶紧去拧那两个旋钮,大的往左,小的往右,热水器轰地一声点着了火,水忽地就烫了,烫得他嗷一嗓子跳出来,再拧,又凉了,再拧,又烫了。
他光着身子站在那儿,跟那两个旋钮较了半天劲,不是冷就是烫,没一回是对的。
卫生间的门让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吴言站在门口,脸冷着,眼睛不往他身上看,盯着墙角那台热水器。
“那个开关你不会使。”
她说完这句,也不等他答话,侧着身子从他旁边挤了过去。
卫生间统共巴掌大,站两个人,转身都得贴着。陈太忠光着身子,往墙边让,没处可让,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瓷砖,激得他一缩。吴言的睡衣袖子擦着他的胳膊过去,棉布软软的,带着她身上那阵药皂味儿,她踮起脚,伸手去够热水器底下那两个旋钮,先把大的往回拧了小半圈,又把小的往外拨了一点,拨完了,把手伸到莲蓬头底下试了试。
水出来了,不冷,也不烫,温温吞吞的,正好。
她这才收回手,甩了甩手上的水,扭过脸来,仍旧不看他的身子,只看他的脸。
“大的管火,小的管水,”她说,“火大了水就少开点,水大了火就大一点,你两个一块儿往一头拧,能不忽冷忽热么。”
“吴书记连热水器都懂,”陈太忠站在莲蓬头底下,让热水浇着脑袋,眯着眼冲她乐,“我们这些基层干部,就只会一头拧到底。”
吴言没接他的茬。
她站在那儿,没出去。
陈太忠让热水浇着,也没再吭声,就那么看着她。水汽一会儿就腾起来了,白蒙蒙的,扑在镜子上,镜子立刻糊了一层雾,什么也照不出来了。吴言站在那团白气里,脸让热气熏着,慢慢地透出了一层红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低下头,把睡衣两只袖子一折一折地往上挽过胳膊肘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。然后她伸手,从洗脸池边上的肥皂盒里拿起那块药皂。
药皂是红的,硬邦邦的一小块,用得只剩半截了,边上让水泡得发软。
“转过去。”她说。
陈太忠乖乖地转过身去,面冲着墙,两只手撑在瓷砖上。
吴言拿着药皂,在他后背上先抹了一道,从左肩膀斜着抹到右腰,药皂硬,硌得他后背发痒,抹完了,她把药皂往肥皂盒里一扔,两只手贴上他的后背,搓了起来。
她的手不大,指头细,可搓起来一点不含糊,掌根使着劲,从他的肩膀头往下推过肩胛骨,再往两边分开,来来回回地搓,他后背上那层皮让她搓得发烫发紧。药皂起了沫,白花花的一层,那股冲鼻子的药味儿腾地散开了,满屋子都是,把他身上从南疆带回来的那点海腥气、柴油味儿、稻草的潮霉味儿,盖了个严严实实。
陈太忠撑着墙,让她搓得浑身舒坦,直想哼哼,又不敢哼,憋着,憋得嘴角直抽。
他心里一句,这位吴书记,搓起澡来跟她批文件一个架势,一个字都不让人糊弄。
热水器在墙角嗡嗡地响,冷不丁声音一变,水温跟着往下一掉,凉了半截。吴言的手停了,扭头去看那台热水器,脸上露出点不耐烦。陈太忠趁着她扭头的工夫,撑在墙上的那只手指头一弹,一丝仙气悄没声儿地钻进了热水器的铁壳子里,裹住了里头那团蓝火苗,晃了两晃,稳住了,水温又回来了,不冷不热,跟刚才一样。
吴言盯着热水器看了两秒,没看出什么名堂来,转回身,接着搓。
她的手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走,搓过了后腰,搓到他腰眼那儿,停了停,又往下去了一截,搓到他屁股上头,那儿肉厚,她两只手掌贴上去转着圈搓,才两圈,大概是觉出来自己搓的是什么地方,手底下一顿,又回到后腰上去了。
“吴书记亲自给下属搓澡,”陈太忠撑着墙,憋不住了,扭过半张脸来,“这事传出去,我得让人嫉妒死。”
吴言手上一使劲,在他后腰上狠狠地搓了一把。
“传出去,”她说,“你就死了。”
陈太忠嘿嘿一乐,不敢再贫了,又把脸转了回去。
她搓完了后背,舀了一捧水,浇在他背上,冲掉了那层白沫,顺着他的脊梁沟往下淌,流过屁股和大腿,淌到瓷砖地上,打着旋儿往下水口里钻。
“转过来。”
陈太忠转过身来。
吴言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那么一两秒。
她的眼睛还是只盯着他的脸,自己颊上那层让热气熏出来的红,又深了一层,深到了耳根底下。她抿了抿嘴,从肥皂盒里把那块药皂又捞了起来,在手心里搓出一捧沫,往他胸口上抹。
她从他的锁骨洗起,手掌贴着往下抹过他的胸脯,指头在他乳头上滑过去,滑得他一激灵。她装没看见,接着往下,手掌在他肚皮上打着圈,沫子越打越多,顺着他的肚皮往下流。
再往下,就是他那根东西了。
它早就硬了,从她挽袖子那会儿就开始往上翘,这会儿直挺挺地戳在两个人中间,青筋鼓着,龟头胀得发亮,让热水一浇,冒着热气。她的手往下一走,手腕子就碰上了它,龟头不偏不倚地蹭在她腕子内侧那块薄皮上,烫的。
吴言的手僵住了。
她低头瞟了过去。眼珠子才往下一落,立刻又抬了起来,可那一眼已经看全了,看得她整张脸腾地红透了,红到了脖子根,连挽到胳膊肘上的那两截小臂都泛了粉。
陈太忠以为她要缩手,她没缩。
她咬着后槽牙,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,那只沾满了药皂沫的手往下一探,自己握住了它。
她的手心是滑的,药皂沫裹着,热水浇着,一握上去,就从根到头整个包住了,五根细指头圈着他,圈得不紧不松,掌心贴着他阴茎底下那条筋,贴得严丝合缝。陈太忠浑身一绷,撑在身后瓷砖上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,倒吸一口凉气,那口气吸进去,半天没敢吐出来。
吴言攥着它,脸冲着他的胸口,谁也不看,手却动了。
她慢慢地往上撸,从根撸到头,药皂沫让她的手推着,挤到龟头那儿,堆成白白的一圈,她拇指在冠沟那儿绕了半圈,又慢慢地往回撸,从头撸到根,撸到底了,手背碰着他的阴囊,碰得他两条腿一软。她撸得很慢,一回一回的,跟她刚才搓背一个样,规规矩矩,一点不乱,可每一回都撸得实实在在,从头到尾,一寸都不落下。
陈太忠让她撸得腿肚子直转筋,后背死死地抵着冰凉的瓷砖,他前头却是烫的,一凉一烫夹着,夹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低头去看她的脸,她垂着眼皮,眼睛盯着他的胸口,盯得一眨不眨,嘴抿得紧紧的,那神情,跟她坐在办公桌后头批一份要紧的文件差不多,认认真真,一丝不苟,就是脸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他嗓子眼里憋出来一声哼,憋了半截,没憋住。
吴言的手顿了顿,眼皮往上一撩,瞟了他一眼,又垂下去,手上照旧,只是那拇指再绕过冠沟的时候,绕得慢了半拍,在马眼上头轻轻一按,挤出来一点黏糊糊的东西,让热水一冲,没了。
陈太忠两条腿一软,差点顺着墙出溜下去。
他心里一句,这位书记要是拿出批文件的劲头来干这个,哥们儿怕是撑不过一个回合。
热水哗哗地浇在两个人中间,浇在她的手上,浇在他的阴茎上,沫子让水一冲,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,糊了满腿,滑腻腻的。卫生间里水汽越来越重,白茫茫的,药皂味儿混着热水的潮气,闷得人喘不上气来。
陈太忠喘着粗气,低头看着她那只手,看着她那张红透了却硬绷着的脸,心里那点火腾腾地往上蹿,他再也站不住了。他松开拳头,伸出手去,摸到了她睡衣领口上头那粒扣子。
吴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,捏住他的手腕子,把他的手从扣子上拿开,往旁边送过去,搁在了他自己的大腿上。
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陈太忠的手就搁在自己大腿上,不动了。
吴言攥着他阴茎的那只手也停了,松开,在热水底下冲了冲。她站在那儿,低着头,好一会儿没动静,就听见热水器嗡嗡地响,水哗哗地流。
然后她自己抬起手来,解她睡衣的扣子。
从上往下,一粒接一粒,解得不快,指头上带着水,扣子滑,解了好几回才解开。那件月白的棉睡衣早让水汽和溅过去的水打湿了大半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她解开了,从肩膀上往下一褪,两只胳膊往后一抽,睡衣就到了她手里,她看都不看,随手扔到了门口那台洗衣机的盖子上,啪的一声。底下那条睡裤,她也一并褪了,抬脚从裤管里迈出来,扔过去,搭在睡衣上头。
她光着身子站在他面前,只站了一眨眼的工夫,就转过了身去,背冲着他。
她伸手到后头,摸索着捏住了他的手腕子,拎起来,放在了自己的后背上。
陈太忠看着自己那只手搁在她光溜溜的后背上,愣了愣,才明白过来,她是要他给她洗后背。
他心里一句,好嘛,这位书记连洗澡都不肯张嘴,全拿手比画,指到哪儿算哪儿。
脚底下的瓷砖让药皂沫一糊,滑溜溜的,吴言光着脚站着,脚趾头不自觉地往下抠。陈太忠瞧见了,两只手扶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里头带到靠墙那一边,让她后背冲着自己、脸冲着那面贴着白瓷砖的墙,自己挪到外侧,站在离门近、离下水口近的那一块,那儿最滑,他拿脚掌踩实了。
他捞起那块药皂,在手心里搓出沫来,贴上了她的后背。
吴言的后背在水汽里白得发亮,脊梁沟浅浅的一道,从后脖颈子一直往下,没进腰窝里头。肩胛骨薄,两片小翅膀似的支棱着,他的手掌一贴上去,那两片骨头就往里一收,又慢慢地松开。
他拿药皂沫在她后背上打圈,从肩膀头打起,一圈一圈地往下挪,手掌摊得平平的,不敢使劲,生怕把这片皮肉搓红了。她的皮肤滑,让沫子一裹,更滑了,他的手掌贴着往下走,几乎不用使劲,自己就滑下去了,滑过肩胛骨,滑过那道浅浅的脊梁沟,滑到了腰上。
她的腰细,他两只手掌一左一右掐上去,指尖差一点就碰到了一块。腰窝那儿陷进去两个小坑,他拿拇指肚按着那两个小坑,打着转揉了两圈,吴言的腰往前一塌,又自己挺了回来。
他拿药皂在她后背上抹第二遍的时候,才顾得上细看。
她这后背上一点疤都没有,光溜溜的,只在右边肩胛骨底下有粒小小的痣,褐色的,米粒大,让水汽一熏,颜色深了点。他拿拇指肚在那粒痣上蹭过去,她肩膀一缩,扭过半张脸来,眼睛往后一斜,像是要问他磨蹭什么。
“书记背上有粒痣,”他压着嗓子说,“我头一回知道。”
吴言没接这话,脸转回去了,可那半边脸颊上的红,又往耳朵上爬了一截。
他心里一句,往后这可是独一份的机密,连秘书都不知道。
热水浇着两个人,他前胸几乎贴上了她后背,那根东西还直挺挺地翘着,好几回差点蹭上她的屁股,他都往后缩一缩,硬是没让它碰上。卫生间里白气腾腾的,药皂那股冲鼻子的药味儿裹着热水的潮气,闷得两个人身上都冒了一层汗,跟洗澡水混在一块儿,分不清哪是哪。
再往下,是她的屁股。
吴言的屁股不大,小小的,圆圆的,紧绷绷地翘着,让热水一浇,白里透着一层粉。他的手刚抹上去,药皂沫一打,那两瓣肉就滑得跟泥鳅似的,他想攥都攥不住,五个指头一收,就从指缝里溜出去了,他再攥,又溜了。
陈太忠攥了两回没攥住,自己先乐了,干脆不攥了,就拿两只手掌兜着,从底下往上托着揉,那两瓣肉在他手心里一颤一颤的,沫子挤得咕叽咕叽地响。
吴言撑在墙上的两只手,指头慢慢地蜷了起来。
她没出声,也没推他,脑袋往前垂着,额头差一点就抵上了瓷砖,湿头发从肩膀两边滑下去,挡住了她的脸,热水顺着头发梢落在她脚面上。
陈太忠揉着揉着,那两只手就不老实了,一只顺着她的腰侧往前绕过胯骨,往她小肚子上摸过去。
手指头刚碰着她小肚子底下那片软肉,吴言反手一推,把他那只手从前头推开了,推得干脆,一点不留余地。
“前头我自己来。”
就这么一句,嗓子是哑的,却说得一个字一个字的,不容商量。
陈太忠的手让她推回到了腰上,他也不恼,乖乖地把手缩回来,搭在她肩膀上,不动了。
吴言背着他,自己从肥皂盒里拿起那块药皂,低着头,洗她的前头。她洗得很快,手在胸前、小肚子上、两条腿中间来回地抹,胳膊肘一动一动的,他从后头只看得见她那两片肩胛骨跟着一耸一耸,看不见她手底下是什么光景。
他就看着她的后背,看着热水顺着她的脊梁沟一路往下,漫过腰窝和屁股沟,冲到她两条腿中间,在她脚底下汇成一小汪。他那根阴茎还硬邦邦地翘着,离她屁股就差那么一拃,让热水浇着,一跳一跳的,憋得发疼。他咬着牙,硬是没往前凑。
心里一句,组织上没批,哥们儿不能擅自行动。
吴言洗完了,把药皂往肥皂盒里一扔,伸手去够热水器底下那个小旋钮,往回一拧,水停了。
热水器的火苗噗地灭了,嗡嗡声没了,卫生间里霎时静下来,只剩下莲蓬头上的水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瓷砖地上。
两个人光着身子站在一团白气里,谁也没说话。
门背后的挂钩上搭着两条浴巾,一条粉的,一条蓝的,都是厚绒的,洗得有点发硬。
陈太忠先伸手拽下那条粉的,抖开了,从吴言背后往她身上严严实实地一裹,从肩膀一直裹到膝盖,又把浴巾的两个角在她胸前掖牢了,才去拽那条蓝的,胡乱往自己腰上一围。
吴言让他裹在浴巾里,站着没动,也没回头,等他围好了,才伸手拉开了卫生间的门。
客厅里比卫生间凉多了。
那股凉气迎面一扑,吴言裹着浴巾也打了个寒战,肩膀往上一缩,光着的两只脚在水泥地上踩了踩,脚趾头冻得发红。落地灯还亮着,米黄色的光压在沙发那一角,电视也还开着,那部黑白老电影演到了不知道哪一段,有个女人在抽抽搭搭,声音细细的,让拧小了的音量压着,跟隔着一堵墙似的。
那张沙发是旧的,棕色的人造革面,扶手上磨得发白,裂了几道口子。陈太忠瞅了一眼,心里就有数了,这玩意儿冬天坐上去,跟坐在冰块上差不多。
他抢在吴言前头走过去,一把扯下自己腰上那条蓝浴巾,抖开,铺在沙发正中,铺平了,四个角都抻展了,然后光着屁股往上一坐。
皮面让他一压,吱的一声,浴巾底下那股凉气还是透了上来,激得他屁股一紧。
吴言站在沙发跟前,裹着那条粉浴巾,低头瞧着他光溜溜地坐在自己铺的浴巾上,瞧着他腿中间那根东西还直挺挺地竖着,竖得一点没软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站了好一会儿,就那么站着,不说话。
陈太忠也不说话,仰着脸,看着她。
然后她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
她松开了胸前掖着的浴巾角,那条粉浴巾顺着她的身子溜下去,过了肩膀、后背和屁股,堆在了她的脚后跟上。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着她光溜溜的后背,照着那两片薄薄的肩胛骨,照着她那两瓣让热水泡得发粉的屁股,上头还挂着几粒没擦干的水珠子,亮晶晶的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他两腿中间,弯下腰,两只手往后一伸,扶住了他的两个膝盖。
陈太忠屏住了气。
吴言扶着他的膝盖,慢慢地往下矮身子,到了一半,她腾出右手来,伸到自己身子底下,摸索着,摸到了他那根东西,一把攥住了。
她的手刚洗过,还是热的,攥着他的阴茎,扶得直直的,对准了自己腿中间,龟头抵上了她的阴唇。
那儿是烫的。
比刚才的洗澡水还烫,湿得一塌糊涂,龟头一碰上去,就让那两片软肉黏住了,滑腻腻的,热乎乎的,往外渗着水,顺着他的龟头往下流。
吴言攥着他阴茎的那只手抖了抖,她停在那儿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腰往下一沉。
龟头挤开了她的阴唇。
那一挤,她扶着他左膝盖的那只手猛地一攥,五根指头全掐进了他膝盖上头的肉里,掐得他一龇牙。她没松手,攥着他阴茎的那只手也没松,就那么一手扶一手攥,一点一点地往下坐。
陈太忠低头瞧着自己那根阴茎一寸一寸地没进她身子。她里头紧,比礼拜四夜里还紧,大概是这个姿势,两条腿并不太开,里头那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,裹着他的龟头,裹着他的阴茎,又热又滑,湿得直往外冒水。她坐下去一截,就有一点淫液让他挤出来,顺着他的阴茎根淌下去,淌到他的小肚子上和他铺着的那条蓝浴巾上,洇湿了一小片。
吴言坐到底了。
她的屁股贴上了他的小肚子,两瓣软肉压在他的大腿根上,压得实实的。他那根阴茎整个埋在她身子里,龟头抵着最里头那团软肉,抵得死死的。
她停住了,没动,两只手撑着他的膝盖,后背弓着,肩膀一耸一耸地喘气,喘得很急,喘了好几口,才慢慢地缓下来。
吴言喘匀了气,开始动。
她撑着他的膝盖,腰极慢地往上提,他那根阴茎就从她身子里一点一点地往外退,只剩个龟头卡在她阴唇中间时,她停一停,再慢慢地往下坐到底,屁股压实在他小肚子上,又停一停。一起一落,规规矩矩,跟她白天在会上念稿子似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走,不快,也不乱。
那张人造革沙发让两个人这么一压一抬,皮面跟着吱吱地叫,她往上一提,他屁股底下的浴巾就让汗粘着皮面扯起来,嘶的一声,她往下一落,又压回去,吱的一声。电视里那个女人还在抽抽搭搭,混着沙发的吱吱声,混着她鼻子里出来的气,在这间冷屋子里绕来绕去。
陈太忠两只手搭在她的腰上,没使劲,就那么虚虚地扶着,掌心贴着她两边的胯骨,觉得出她每往上提一回,胯骨上那块肉就绷紧了,往下落一回,又松开。
她里头越来越湿了。起先还有点涩,几个来回下来,淫液淌得满满当当,他的阴茎在里头进出,咕叽咕叽的,声音不大,可在这屋里,比电视里那哭声还清楚。
吴言大概也听见了,后脖颈子霎时红了,红到了肩膀上,可她没停,反倒动得快了点。
动了一阵,她松开了扶着他右膝盖的那只手,往后一伸,摸到了他搭在她腰上的右手,捏住了他的手腕子。
陈太忠以为她要把他的手拿开,正要缩,她却拎着他的手腕子往上提到了她胸前,往那儿一放。
他的手掌心底下,是她的左乳。
不大,软的,刚洗过澡,热乎乎的,乳头早就硬了,硬得跟颗小石子似的,顶着他的掌心。她把他的手按在那儿,按了一按,松开了自己的手,重新撑回他的膝盖上去。
陈太忠愣了一愣,手底下就会了意,五个指头一收,把那团软肉拢在掌心里,慢慢地揉,拇指肚找着了那颗硬乳头,贴着打圈。
吴言的腰往下一塌,嗓子眼里漏出来半口气。
揉了一阵,吴言又伸过手来,捏住他搁在她左乳上的那只手腕子,往右边挪过去,挪到了她的右乳上,按住。
陈太忠会意,那只手就换到了右边,照样拢住了揉,拇指在那颗乳头上来回地拨。左边那颗让他揉了半天,这会儿离了他的手,在冷屋子里晾着,硬得发红,他瞧着心疼,干脆把下巴搁到她肩膀上,低下头,嘴唇凑过去,从她腋下那边探过脑袋,够不着,只亲到了她乳房外侧那一块软肉,亲得她肩膀一缩。
吴言没推他,也没回头,屁股照旧一抬一落。
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,看不见她的脸,只看得见她的后脑勺、后脖颈子、两片肩胛骨,还有她那两瓣屁股一起一落地砸在他小肚子上。可这就够他受的了。她后脖颈子上那层细汗,让落地灯一照,亮晶晶的,几绺湿头发贴在上头,随着她起落一晃一晃,他凑上去,拿嘴唇把那几绺头发拨开,亲了亲她后颈那块骨头。
那块骨头底下的皮薄,一亲,她整个人一哆嗦,里头跟着一紧,夹得他差点哼出声来。
他心里一句,这地方记下了,往后有用。
她身上那阵药皂味儿让汗一蒸,淡了些,底下透出她自己的味儿来,有点咸,有点暖,从她脖子根那儿钻进他鼻子里,混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飘上来的那股腥甜,熏得他脑子发晕。
又动了几个来回,她的手又伸过来了,这回捏的是他的左手腕子,从她腰上拎起来,往下一路送到她小肚子底下,再往下,按在了她两腿中间,阴唇顶上那块小小的硬疙瘩上。
她拿他的手指头往那儿按实了,才松开。
陈太忠心里一句,好家伙,这是组织上下了明确指示,指到哪儿算哪儿。
他就拿中指肚贴着那颗阴蒂,轻轻地揉。那儿已经胀起来了,滑溜溜的,让她自己淌出来的水泡着,他指头一碰,她整个人就往上一弹,屁股抬起来半截,又狠狠地砸下去,砸得他阴茎直顶到底,顶得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。
“吴书记,”他贴着她后背,嘴唇蹭着她湿漉漉的头发,小声说,“组织上指到哪儿,我打到哪儿。”
吴言不吭声。
她一句话也不说,嘴闭得紧紧的,就屁股一回比一回砸得狠,砸得沙发皮面吱吱乱叫,砸得他小肚子上啪啪的,湿乎乎的,带着水。
陈太忠揉着揉着,左手就有点不安分了,顺着她的阴唇往下滑,想去摸两个人连着的那一块。
他手指头刚滑下去半寸,吴言就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子,往外推开了半寸,停了停,又拎着他的手腕子,原样放回了那颗阴蒂上头,按住。
推开就是不要,拎回来就是要。
陈太忠心里明镜似的,再不乱动了,老老实实地按着那颗阴蒂,打着圈揉,不快不慢,跟着她屁股起落的点儿走。
吴言这会儿动得匀了,屁股抬起来,落下去,抬起来,落下去,一回比一回落得实,落到底的时候,她里头那团软肉就正正地撞在他龟头上,撞得他后腰一阵阵发酸。他咬着牙,一边揉,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着数,记到后来全乱了套,索性不记了,只顾着拿手跟上她的点儿。
“吴书记,”他憋不住,又贴着她耳朵贫,“今儿这会,您一句话不讲,全靠手势,我这当下属的,领会得还算到位吧?”
吴言照旧不吭声,只是那只撑在他左膝盖上的手,指甲往肉里又掐深了一点,算是回答。
陈太忠疼得咧了咧嘴,心里却乐,掐得越狠,说明领会得越到位。
楼道里忽然哗啦一声响。
陈太忠的灵识一直搭在门外头,细细的一根,这一声刚起,他就辨清楚了,是对门老刘家的抽水马桶,水箱哗哗地往下冲,紧跟着咕噜咕噜地往回灌水,接着是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,往里屋去了,门吱呀一声关上。老刘半夜起来上厕所,没往楼道里来,楼梯上也没人。
吴言却让那一声惊着了,身子猛地一僵,坐在他身上不动了,脑袋扭过来半截,眼睛往门口瞟。
“对门,”陈太忠贴着她耳朵说,“老刘起夜,回屋睡了。”
吴言没问他怎么知道的,侧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,楼道里确实没动静了,那根绷着的脊梁才慢慢地松下来,屁股又往下一沉,接着动了起来。
陈太忠搂着她,心里倒踏实。他脑子里那把算盘这会儿还拨拉了两下,戒指里那八十辆车,回头得找个地方放出来,交给狗脸彪去倒腾,放在哪儿,怎么放,得避开人眼。那一堆白粉更膈应,得找个由头让古昕“捡着”,还不能让古昕起疑心。再有,明天下午四点半,十中门口,玫瑰花,红的……
算盘拨到这儿,吴言屁股一砸,他脑子里那几粒算盘珠子哗啦啦全散了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后背。
落地灯的光照在她背上,汗珠子和没擦干的水珠子混在一块儿,顺着那道浅浅的脊梁沟滚进腰窝,再往下,就到了她那两瓣屁股上。那两瓣屁股一抬一落,砸在他小肚子上,砸得一颤一颤的,白里透着粉,让他看得眼睛发直。
他那只搭在她腰上的右手,鬼使神差地往下挪到了她屁股上,掌心贴着那瓣软肉,没动。
他凑到她耳朵边上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。
“吴言,这儿行不行?”
吴言没吭声。
她的屁股还在他手底下一抬一落,没停,也没躲,那两只撑在他膝盖上的手,一只都没伸过来推他。
陈太忠等了一会儿,等她又往下坐了一回,才把那只手抬起来,离她屁股半尺高,轻轻地落了下去。
啪。
那一声又脆又亮,在这间冷冷清清的客厅里格外响,压过了电视里的说话声,也压过了沙发的吱吱声,陈太忠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吴言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坐在他身上,一动不动,屁股压在他小肚子上,腰挺着,两只手死死地撑在他膝盖上,连喘气都停了。好几秒钟,屋里静得只剩下电视里那个女人还在细细地哭。她里头倒是动了,一圈一圈的软肉箍着他的阴茎,猛地收紧了,紧得他倒吸凉气。
陈太忠心里一慌,以为打重了,张嘴就要问疼不疼。
话还没出口,吴言动了。
她屁股往后一送,往他还悬在半空的那只手心里送过来,贴住了,贴着他的掌心蹭了蹭。
“下流。”
她骂了一句,嗓子哑得厉害,两个字说得又低又狠,却没回头。
陈太忠让她这一骂骂得心里痒痒的,嘴角压都压不住,凑在她耳朵边上,又问一句。
“那还打不打?”
吴言不答。
她伸手往后摸到了他那只手的手腕子,捏住了,拎起来,往自己屁股上一放,按住了。
陈太忠再不多问,那只手又抬起来,落下去,这回比刚才重了一点。
啪。
吴言里头猛地缩得死紧,夹得他阴茎根一阵发麻,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搭在她阴蒂上的那只左手差点没按住。
吴言动得更快了。
她不再规规矩矩地往上提、往下落了,屁股贴着他的小肚子,前后地磨,左右地碾,磨得他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来回地拧,龟头一回一回地蹭过她里头前壁那一片皱巴巴的软肉。每蹭一回,她撑着他膝盖的手指头就掐紧一分,掐到后来,他膝盖上头那块肉全是月牙形的指甲印子。
他的右手还贴在她屁股上,她没让他拿开,那两瓣软肉让他打过的地方热乎乎的,烫着他的掌心,他就那么贴住了,顺着她磨的劲儿揉。左手的中指压在她阴蒂上,那颗小疙瘩胀得硬邦邦的,滑得几乎按不住,他拿指肚死死地压住打圈。
沙发皮面让两个人的汗浸透了,浴巾早就皱成了一团,挤到了一边,他光着的屁股直接贴着人造革,汗一粘,她一动,皮面就跟着他的屁股扯起来,再啪的一声弹回去,吱吱嘎嘎地响成一片。
陈太忠让她磨得受不住,两条腿往前一伸,脚后跟蹬住了茶几腿,借着劲儿,腰往上一挺,迎着她往下磨的劲儿顶上去,又深又正,吴言整个人往上一窜,嗓子里噎了一声,撑着他膝盖的两只手一滑,差点扑出去。
他赶紧拿兜着她屁股的那只手往前揽住了她的小肚子,把她拽了回来,按在自己怀里。
吴言让他拽回来,也不挣,就那么靠着他喘了两口,又撑起身子接着磨,比刚才还狠,像是跟他较上了劲。
茶几让他蹬得往前挪了半尺,上头搁着的一只玻璃烟灰缸滑到了边上,晃了两晃,没掉下去。电视里那部老电影换了场,换成了一段音乐,咿咿呀呀的胡琴,拉得有气无力,跟这屋里的动静一点都不搭调。
吴言的后背弓了起来。
弓得跟张弓似的,两片肩胛骨往中间挤出一道深深的沟,汗顺着那道沟往下淌。她的头往后仰,后脑勺渐渐靠上了他的肩膀,湿头发甩了他一脸,发梢上的水珠子溅在他脸上、脖子上,凉的,带着药皂的味儿。
陈太忠侧过脸,看见了她的侧脸。
眼睛闭着,眉头拧着,鼻翼一张一合,嘴张着,一个字都不出,只剩又急又碎的喘气,到了后来,气里头带出了声音,细细的,哑哑的,跟电视里那个女人的哭声搅在一块儿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她的屁股往下坐死了,不动了。
整个人往后倒进了他怀里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汗湿的皮肉相贴,滑腻腻一片,屁股死死地压在他小肚子上,压得一点缝都没有,他的阴茎整根埋在她里头,顶在最深处。
然后她里头开始箍他。
从入口往里,一阵接一阵地绞,又紧又急,箍得他阴茎又疼又麻,头皮都炸了。她的身子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,两条腿绷得笔直,脚趾头蜷着,撑在地上,抖个不停。
淫液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涌了出来,一大摊,热的,顺着他的阴茎根往下淌过阴囊,糊了他一大腿,淌到沙发皮面上,积了一小汪,屋里那股子味儿腾地浓了起来,腥甜的,混着药皂的冲味儿。
陈太忠咬着牙,愣是憋住了,没跟着她一块儿交代出去,憋得他脖子上青筋直跳,后脊梁上全是汗。
吴言在他怀里抖了好一阵,才慢慢地停下来。
她喘着气,眼睛还闭着,一句话都不说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一只手来,摸到了他还压在她阴蒂上的那只左手,捏住了他的手腕子,从她两腿中间拿开了,往旁边放回他自己的大腿上。
陈太忠心里明白,这是够了。
他也不多事,那只手就搁在自己腿上,另一只手从她屁股上挪到她小肚子上,轻轻地兜着,让她靠着。
她的小肚子还在一抽一抽的,他手掌底下觉得清清楚楚。
两个人就那么靠在沙发上,谁也没动。
他那根阴茎还硬着,还埋在她身子里,让她里头一阵阵的余颤箍着,每箍一回,他就跟着一抽。他憋得难受,可她不动,他也不动,就那么忍着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鼻子埋在她湿头发里,闻着那点药皂味儿。
电视里的胡琴拉完了,又换成了说话声,一男一女,絮絮叨叨的,也不知道在说什么。落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叠在一块儿的四条腿,一双白,一双黑,汗珠子滚过去,在灯底下一闪。
客厅里冷,她身上的汗一干,就开始起鸡皮疙瘩,他觉出她后背贴着他胸口的那块皮肤一点一点地凉下去,肩膀也缩了缩。
他心里一句,再这么坐下去,书记要冻感冒了,明天还得开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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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两只手兜住她的腿弯,腰上一使劲,连人带自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阴茎从她身子里滑脱,带出一声湿乎乎的响,跟着就淌下来一摊热的,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流,滴在他脚面上。吴言“唔”了一声,两只手往后紧紧揪住了他的胳膊,怕掉下去。
“抱稳了,摔不着。”陈太忠说着,弯腰把地上那条粉浴巾捞起来,往她身上一搭,盖住了她的前胸和小肚子,这才抱着她往卧室走。
卧室门半开着,里头那盏绿玻璃罩的小台灯已经亮了,拧得极暗,绿莹莹的一圈光罩着枕头那一片。柜子上搁着一只白瓷的带盖茶杯,盖子歪在一边,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,茶叶沉在杯底,泡得发黄。
他把她放到床边上。
吴言脚一沾地,冻得脚趾头一蜷。卧室里比客厅暖和不了多少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可那股子冷气还是从水泥地上往上返,顺着脚心往上钻。陈太忠瞧见了,伸脚把床前那块小毡垫勾过来,塞到她脚底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踩着毡垫站稳了,把身上那条浴巾往床脚一扔,也不用他扶,自己就爬上了床。
她没躺下,也没趴下,爬到床当中,两个膝盖往褥子上一磕,直直地跪起来,背冲着床沿,冲着他,上身挺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,脑袋稍稍低着。
陈太忠站在床边,看着她那个背影,看了好一会儿,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。
他心里一句,好嘛,这位书记,连这个都要自己定章程。
他爬上床去,跪在她身后,膝盖顶着她的膝盖窝,往前蹭到跟她贴紧了,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。两个人都跪得笔直,她的后脑勺正好抵着他的下巴,他的阴茎硬邦邦地翘着,顶在她屁股沟上头,烫着她的后腰。
吴言让他那根东西一烫,腰往前缩了缩,又自己靠了回来。
她一只手伸到后头,摸索着,从两个人贴着的那条缝里探下去,摸到了他的阴茎,攥住了,往下按到了自己两腿中间,龟头蹭上了她的阴唇。
那儿还湿着,刚才淌出来的东西还没干,黏糊糊的,热乎乎的,龟头一碰上去,就滑进了那道缝里,卡在入口上。
她攥着他,往自己身子里送。
陈太忠顺着她手上的劲儿,腰往前一挺,就着她的手,从后头进去了。
这么跪着进,跟刚才在沙发上不一样。两个人都直着身子,他的阴茎是从下往上斜着插进去的,龟头一进去,就不往深处走,往前走,正正地顶在她里头靠前的地方,那儿皱巴巴的,软中带韧,让龟头一顶,就往里一陷。
“嗯……”
吴言嗓子里拖出来长长的一声,脑袋往后一仰,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她那只攥着他阴茎的手松开后缩了回去,撑在了自己的大腿上,大腿在打颤。
陈太忠两条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去,绕到她胸前,一边一个,托住了她的两只乳房,把她整个人箍在了自己怀里。她的乳房让他托着,沉甸甸的,软乎乎的,乳头还硬着,从他指头缝里挤出来,顶着他的指根,他拿两根指头夹着,一边托,一边轻轻地捻。
他开始往上送。
他往上一送,她就往下一坐,两个人的劲儿撞在一块儿,阴茎就往她身子里顶进去一大截,顶在那块软肉上,顶得她浑身一颤。他往回一撤,她跟着往上一抬,再往下一坐,又撞上了。
床底下的棕绷子让两个人这么一压一弹,吱嘎吱嘎地叫,褥子跟着一沉一浮。小台灯的绿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两个人叠在一块儿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,影子跪得直直的,一个箍着另一个,跟着床板的吱嘎声晃个不停。
送着送着,床头就开始往墙上碰了,咚咚地一声跟着一声。
陈太忠心里一紧,礼拜四夜里就是这么回事,他赶紧把两个膝盖往床尾那边挪,带着吴言一块儿往后退了小半尺,退到床当中,床头离了墙,那咚咚声才没了,只剩下棕绷子吱嘎吱嘎地响。他把灵识往门外一探,楼道里黑着,对门老刘家没再起来,楼下二楼那户的呼噜还在打,一长一短的。
他放了心,腰上的劲儿又续上了。
这回他存了点坏心眼,不急着往上送了,送进去半截就停住,龟头抵着她里头靠前那块软肉,不动,也不撤,就那么抵着,拿腰慢慢地往上碾,那块软肉在他龟头底下一陷一陷的。
吴言让他碾得浑身直抖,跪着的两条腿一会儿往两边撇开,一会儿又并上,屁股往下压,想自己坐到底,他托着她的乳房往上一兜,偏不让她坐下去。
她急了,喘着粗气,扭了扭腰,还是坐不下去。
她没骂人,也没出声,抬起手来,捏住他托着她左乳的那只手腕子,往外推开了。
陈太忠的手让她推离了她的乳房,悬在半空,他心里咯噔一声,知道这是坏心眼使过了头,组织上不答应了。他赶紧不碾了,腰往上一挺,结结实实地送到了底,龟头撞上了她最里头那团软肉,撞得她嗓子里噎了一声。
吴言那只捏着他手腕的手停了停,又把他的手拎了回来,放回了她的左乳上。
陈太忠差点笑出声来,心里一句,这规矩可真够明白的,推开是不要,拎回来是要,哥们儿要是再犯一回,怕是要挨处分。
他再不敢耍花样了,规规矩矩地往上送,一回一回地都送到底。
吴言的头发全湿透了,一绺一绺地贴在他胸口上、脖子上,凉丝丝的,随着两个人的起伏来回地蹭。她身上那层汗起先是热的,屋里冷,汗一凉,她腰两侧的皮肤就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,他拿手掌贴着她的肋骨上下来回,直到那片皮肤热乎了,那层疙瘩才消下去。
他又低下头,拿嘴唇去找她后颈那块骨头,找着了,贴上去,轻轻一嘬。
吴言浑身一激灵,里头猛地一紧,夹得他阴茎一跳。她扭过半张脸来瞪他,瞪了一眼,又转了回去,没推他。
陈太忠心里美得不行,这地方算是找准了。
跪得久了,两个人的膝盖都陷在褥子里,褥子让汗和刚才淌下来的东西洇湿了两块,凉凉的,黏黏的。吴言的膝盖开始打晃,她就把两只手往后伸,撑在他的大腿上,借他的劲儿撑着,指头掐着他大腿外侧那块肉,掐一回松一回,跟着他往上送的点儿走。
水声又起来了。她里头积着刚才在沙发上淌出来的东西,又添了新的,满满当当的,他每往上一送,就挤出来一点,咕唧一声,顺着他的阴茎根往下,过了阴囊,滴到褥子上,滴答滴答的,跟卫生间那莲蓬头似的。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楚,吴言的耳朵尖都红透了,她把脸往他脖子里藏,可怎么也躲不开,只好由它响。
陈太忠倒是听得心里发痒,嘴上不敢说,怕她又拿手推他,只在心里头偷着乐,这声儿比电视里那胡琴好听多了。
台灯的绿光昏昏沉沉的,照在她汗湿的肩膀上,照在他箍着她的胳膊上,两个人的皮肤一个白一个黑,在那片绿光里头搅在一块儿,看着跟一个人似的。
他换了个法子,不再光往上顶,两条胳膊箍紧了,带着她的身子往左边转一点,再往右边转一点,阴茎就在她里头跟着转,龟头贴着那块软肉画着圈地磨过去。吴言让他磨得腰都软了,撑在他大腿上的两只手往下溜到了他的膝盖上,指头紧紧地扣住他的膝盖骨,扣得指节发白。
她仍旧一声不出,只是那喘气声越来越碎,到后来,每喘一口都打着颤,跟让冷风吹着似的,可她身上烫得吓人,后背贴着他胸口的那一片,烫得跟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陈太忠搂着这具滚烫的身子,心里那点贫劲儿全没了,就剩下一个念头,抱紧了,别让她栽着。
这么送了几十个来回,吴言的身子越来越软,跪不住了,往后靠的劲儿越来越大,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了他胸口上。陈太忠两条胳膊箍紧了,托着她,不让她往下出溜,自己的膝盖在褥子上碾出两个深坑来。
汗又下来了。刚洗的澡算是白洗了,他胸口贴着她后背的那一片,汗水一层叠一层,滑得贴不住,他就把胳膊再收紧一点。屋里那股子味儿重了,药皂的冲味儿让汗一泡,散了,底下全是两个人身上的味儿,热烘烘的,腥甜的,混着床头那杯凉茶隐隐约约的茶叶香。
“吴书记,”他贴着她耳朵,喘着气贫,“跪着开会,我这还是头一回。”
吴言不理他,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歪,把耳朵从他嘴边挪开了。
陈太忠也不在意,两只手托着她的乳房,托得稳稳的,那两团软肉随着他往上送的劲儿一颠一颠,在他掌心里晃,乳头蹭着他的指缝,蹭得又红又硬。他低头往下看,从她肩膀上头看下去,看得见她那两只乳房让他托着,白里透着绿光,看得见她平平的小肚子一收一收,再往下,就看不见了,让她并拢的大腿挡着。
他想起来她不许人看那儿,也就不往下探了,眼睛老老实实地落回她的侧脸上。
她的侧脸在绿光底下红一阵白一阵,眼睛闭着,眼皮一跳一跳的,嘴唇张着,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热气,吐出来就在冷屋子里化成一缕白雾,散在他下巴底下。
他往上送一回,那缕白雾就断一回,再接上。
吴言忽然扭过脸来。
她的脸就在他下巴底下,绿光照着半边,红透了,眼睛半睁着,湿漉漉的,看着他,嘴张着喘气。
陈太忠低下头,凑过去,亲上了她的嘴。
她的嘴唇又烫又干,让喘气喘得起了皮,他拿舌头舔湿了,往里探。她张开嘴让他进来,舌头软软地迎上来,缠了两圈,忽然牙齿一合,在他舌头尖上咬了一口。
不重,点到为止,咬得他舌尖一麻。
陈太忠吃了一惊,退出来,看着她。吴言也看着他,眼睛里那点湿漉漉的东西底下,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劲儿,像是在说,让你亲你就亲,别得寸进尺。
他心里一句,得,书记咬人也是有分寸的。
他也不恼,又凑过去,在她嘴角上啄了一口,退回来,腰上照旧往上送。
吴言把脸转了回去,靠着他的肩膀缓气。
他舌尖上让她咬过的地方还麻酥酥的,沾着点她嘴里的茶味儿,有点苦。他拿舌头在自己牙上舔了舔,没破,心里倒乐了,这一口咬得有分寸,比骂他十句都有味道。他腰上一挺,往上送得更深,她让他顶得肩膀一耸,喘气声又碎成了一片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一只手来,摸到了他托着她右乳的那只手,捏住了他的手腕子,往下拎。
拎过了她的肋骨,拎过了她的肚脐眼,拎到了她的小肚子上,肚脐眼底下三指的地方,她把他的手掌摊平了,按在那儿,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,压着,不松开。
陈太忠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肚子,那块皮肉软软的,热乎乎的,汗津津的。他往上一送,掌心底下就鼓起来一点,硬硬的,顶着他的手心,他往回一撤,那一点就下去了,再一送,又鼓起来。
他愣了愣,才明白过来,那是他自己。
是他的阴茎在她身子里头往上顶,连她小肚子都跟着动,隔着她那层薄薄的皮肉,一回回地撞着他自己的手掌心。
他就那么贴着她的小肚子,往上送得慢了下来,一回一回的,每一回都送到底,再停一停,让掌心底下那一点鼓起来,鼓足了,再撤回去。
吴言压着他手背的那只手,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了。
她大概也觉出来了,觉出来他手掌底下摸着的是什么,脸上那点红腾地烧到了脖子根,烧到了胸口,可她没把他的手挪开,反倒按得更实了,按着他的手掌往自己小肚子里压,等那一点鼓起来的时候,正正地顶在他掌心正中间。
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一个按,一个顶,隔着一层皮肉,碰在一块儿。
陈太忠心里头那股说不出来的滋味翻上来,又酸又胀,堵在嗓子眼里。礼拜四夜里她还拿官腔一句一句地挡,嗓子都挡破了,今天夜里她一句话都不说,全凭两只手,指着他往哪儿去,拿手推开不要的,拿手按住要的,按到最后,把他的手按在了这儿,按着他自己去摸他在她身子里头。
他心里一句,这位吴书记,嘴上一个字不给,手上什么都给了。
陈太忠脑子里嗡的一声,浑身的血都往下涌。
他再也收不住了,腰上的劲儿一阵紧似一阵,往上送得又快又狠,每送一回,手掌心里那一点就鼓一回,鼓得一回比一回高。吴言的手压在他手背上,压得死紧,指甲掐进了他手背的肉里,她仰着脖子,脑袋在他肩膀上来回地蹭,嘴里喘出来的气全喷在他耳朵根上,一口比一口烫。
床板吱嘎吱嘎地叫得乱了套,墙上那两个叠着的影子晃得厉害,晃成了一团。
陈太忠觉出了自己到了头,阴茎根那儿一阵阵发紧,龟头胀得发疼,他张嘴贴着她的耳朵,嗓子都哑了。
“吴言,我……”
他腰往后一撤,就要往外退。
吴言压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猛地一收,把他的手死死地按在了她小肚子上,按得他手掌整个陷进她那块软肉里,另一只手往后一伸,扣住了他的屁股,往前一带。
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可陈太忠明白了。
他不退了,腰往前一顶,抵进了她最里头,抵死了,不动了。
就那么抵着,他到了。
精液从他身子里冲出去,滚烫的,一阵接一阵,全射在了她最深处,射得他眼前发黑,两条胳膊箍着她,箍得死紧,嗓子眼里憋出一声闷吼,又让他硬咽了回去,咽成了一口粗气,喷在她汗湿的后颈上。
他手掌心底下,她的小肚子抽个不停,跟着他射进去的那股热乎劲儿,一阵一阵地往里收。
吴言跟着他到了第二回。
她整个人在他怀里绷直了,绷得跟根弦似的,里头一圈一圈地绞着他还在往外吐的阴茎,绞得他又是一哆嗦。她嘴张着,没出声,脑袋死死地抵在他肩膀上,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地绷出来。
绷了好一阵,她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。
陈太忠箍着她,没让她栽,两条胳膊一兜,带着她往旁边一歪,两个人一块儿侧着倒在了褥子上,倒下去的时候,他还记着拿手垫住她的脑袋,没让她磕着床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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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侧躺在褥子上,一前一后,贴着,谁也没动,就剩下喘气。
陈太忠从后头搂着她,胸口贴着她汗湿的后背,两个人的汗粘在一块儿,分不开。他的阴茎还在她身子里,慢慢地软下去,软到后来,她里头还在一阵一阵地余颤,轻轻地箍着他,箍不住了,那根软了的东西就从她身子里滑脱了,她肩膀跟着轻轻抖了抖。
跟着就淌出来了。
精液混着她自己的淫液,从她两条并着的腿中间往外渗,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,淌过她压在底下的那条腿,再淌到床单上,热乎乎的一摊,洇开了。刚出来是烫的,在冷屋子里搁了一会儿,就没了热乎气,凉了,黏在她腿根上,黏在他小肚子上,一扯就是一道丝。
屋里那股子味儿重得化不开,又腥又膻,还带点甜,里头还掺着她头发上那点药皂的冲味儿,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。
吴言喘了好一阵,才喘匀了。
她一句话没说,胳膊从他怀里抽出来,撑着褥子,欠起半个身子,伸手往床头柜上够来了那只白瓷茶杯。
杯里的茶是她睡前沏的,这会儿早凉透了,凉得杯壁上都是冷气。她也不管,盖子往旁边一扒拉,端起杯子,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,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。
喝得太急,有几片泡开的茶叶顺着茶水滑进了嘴里,粘在她嘴唇上,她拿手背往嘴上蹭掉了,杯子往床头柜上一顿,咚的一声。
陈太忠躺在她身后,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,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那是隔夜茶,”他说,“喝了闹肚子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
吴言头也不回,嗓子哑得厉害,这三个字说得又冲又硬,跟在会上驳人家的话一个腔调。
陈太忠让她噎得张了张嘴,愣是没找着话接,憋了半天,憋出一声笑来,赶紧捂住了。
吴言没理他。
她伸手往床脚那边摸来那条毛巾被,扯过来,抖开,从小肚子往下盖住了,盖得严严实实,连脚丫子都裹在里头,又拿手把被边往身子底下掖严实,这才翻过身来,脸冲着他。
她的脸还是红的,眼睛里湿漉漉的,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脑袋往前一凑,脸埋进了他的胸口。
陈太忠低头看着她的头顶,头发乱糟糟的,还湿着,散在他的胳膊上,那点药皂的味儿还在。他伸出一只胳膊,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,让她枕着,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,轻轻地拍了拍。
过了一会儿,吴言的手从毛巾被底下伸了出来,摸索着,摸到了他搭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,没去捏他的手腕,就那么摸着他的手背,指肚在他指根底下那块地方来回地蹭。
那是礼拜四夜里磕红的地方,书架磕一回,床头又磕一回,这会儿早消了,什么印子都没有了,皮肉平平的,跟别处一样。
她摸了好一会儿,指肚在那块地方转来转去,像是在找什么,找了半天没找着,就那么搭着,不动了。
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陈太忠也没说话,心里头却跟让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似的,软乎乎的,酸溜溜的。他心里一句,这位书记,嘴上一个字都不给,可哥们儿手背上磕的那两下,她倒记得清清楚楚。
吴言就那么窝着,脸贴着他的胸口,一动不动,他觉得出她的睫毛在他皮肤上一扫一扫的,扫得他心口痒痒。她身上那股烫劲儿退下去了,可贴着他的那一片还是又温又软,一起一伏,随着喘气轻轻地蹭着他。
毛巾被底下,她的两条腿蜷着,膝盖抵在他的大腿上,膝盖头还是红的,是刚才在褥子上跪出来的,他伸手隔着毛巾被摸了摸,那两块地方比别处热,摸上去还有点肿。
他心里一句,跪着开会的代价,下回得给书记垫个枕头。
她腿间还在往外渗着一点什么,隔着毛巾被,他的大腿上觉出来一小片潮乎乎的,慢慢地洇开,凉了,她自己大概也觉出来了,把腿往回收,离他远了一点,过了一会儿,又蹭了回来,贴住了。
他那只手腾出来,从她后背往下,越过她的腰,挪到她屁股上。
那两瓣屁股上,让他打过的地方,还热着,摸上去比别处烫一点,他凑近了,借着那点绿光往下瞄,看见了两道浅浅的红印子,一边一道,已经淡了,可还看得出来是个巴掌的样子。
他拿掌心贴上去,慢慢地揉。
吴言的身子僵了一僵,他以为她要推开他的手,等了一会儿,她没推,脸还埋在他胸口,只是呼吸停了两拍,又慢慢地接上了。
她让他揉了。
揉了一会儿,那两道红印子底下的热乎劲儿慢慢地散了,他的手也就停了,掌心还贴着,不挪开。
屋里静下来了。
隔着一扇半开的门,客厅里那台电视还没关,那部老电影大概演完了,换成了一片沙沙的雪花声,嗞嗞啦啦的,细细的,跟外头下着小雨似的。台灯的绿光还是那么昏昏的,照着床头柜上那只喝空了的茶杯,底下剩着几片泡烂的茶叶,黄黄的,贴在白瓷上。
吴言窝在他怀里,脸埋着,呼吸喷在他胸口上,起先又热又急,慢慢地缓和了,只是她身上那层汗一干,后背上又开始发凉,他搭在她背上的那条胳膊觉得出来,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凉下去,肩膀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陈太忠伸长了胳膊,往床尾那边够来那床碎花被子,拽过来,抖开,从两个人的肩膀往下盖住,盖严了,又把她那边的被角塞到她后背底下,塞实了,不让冷气往里钻。
被窝里一会儿就热乎了。
他身子底下那片褥子却湿着,是刚才两个人淌出来的东西洇的,凉飕飕、黏糊糊的一大块,正好在她屁股底下。他心里一动,搂着她,慢慢地往外侧挪,带着她一块儿换到了褥子里头那片干的地方,自己却翻了半个身,把那片湿的压在了自己的腰底下。
吴言让他挪得睁开了眼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子底下,大概明白了他在干什么,没吭声,眼皮又垂了下去。
陈太忠躺在那片又湿又凉的褥子上,后腰冰得直打激灵,心里却挺美。
他心里一句,书记的屁股是区委的门面,哥们儿的腰是自己的,冻就冻吧。
他想了想,又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,下了床,光着脚往卫生间去,在门背后的挂钩上摸到一条干净的小毛巾,拿热水器里那点余温的水投了投,拧干了,热乎乎地捏在手里,又回了卧室。
吴言还侧躺着,半睁着眼,瞧着他光着身子拿着毛巾走进来。
他把毛巾递到她跟前,然后转过身去,背对着床,坐在床沿上,眼睛看着门口。
身后静了一会儿,毛巾让人从他手里抽走了,被窝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,响完了,那条毛巾又递回到了他手边上,团成一团,湿乎乎的。
他接过来,搭在床头的椅背上,这才重新钻回被窝里。
吴言仍旧一句话都没说,可他刚躺下,她就把脸又凑了过来,贴在了他的胳膊上,枕着,不动了。
陈太忠伸着那条胳膊让她枕,眼睛望着头顶。台灯的绿光在上头照出来一圈浅浅的影子,一动不动,跟凝住了似的。
他把灵识往外头又探了一回,单元门关着,楼梯上没人,楼下二楼那户的呼噜还在打,对门老刘家起夜以后再没动静。外头的天还黑着,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的夜光指针走到了三点过一刻。
丹田里那团仙力,下午给晓艳治脸耗了一成多,夜里拿去稳了一回热水器,只用了一丝,这会儿还剩下四成出头,稳稳当当的,不多也不少。他心里却不觉得亏,比起礁石上吐纳那一整天,这一夜倒更让人踏实。
她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手,这会儿已经从毛巾被底下缩回去了,缩回去之前,指头在他手腕子上轻轻地捏了一把,不重,就跟在文件上画个圈似的,算是批了。
陈太忠拿下巴蹭着她的头顶,头发半干了,软乎乎的,带着药皂和汗混在一块儿的味道。他想起刚才在沙发上她那一句“下流”,想起她拎着他的手腕子往她屁股上放,想起她压着他的手在她小肚子上不松开,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翻出来,每翻一回,心里就热一回。
他心里一句,礼拜四夜里,她拿官腔挡了一宿,今天夜里出了卫生间,一句官腔都没有,就骂了一句“下流”,说了一句“我乐意”,统共五个字。
五个字,比哪一回开会说的都管用。
吴言在他胳膊上动了动,脸往他肩窝那儿蹭着找了个舒服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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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言窝在他胳膊上,眼睛闭着,他以为她睡着了,好一阵之后,她忽然开了口,嗓子还哑着。
“市里要组团出去招商,名单在市政府那头过。”
陈太忠一愣,没想到她这时候说起这个。
“我估摸着,”吴言说,“里头有李继峰,没你。”
陈太忠脑袋一偏,看着她的头顶:“我是二科科长,甯家是我拉来的,招商团不带我?”
“你得罪的是给名单跑腿的人。”
就这么一句,她不往下解释,陈太忠却让这一句说得心里咯噔一声。名单是谁跑腿报上去的,他不用问也猜得着,李继峰在招商办里这些年,楼上楼下哪个科室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,他陈太忠来了才几天,拿公章压过人家的报纸,当着一屋子人把话说透了,人家记着呢。
他闷着不吭声,胸口那股气堵得慌。
吴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又接着说。
“秦连成要是来跟你解释,你别争。”她说,“争了,显得你小气,为了一趟出差跟人红脸,往后谁还敢把要紧的事交给你?不争,秦连成心里就欠你一个人情。人情比出一趟国值钱。”
陈太忠躺在那儿,琢磨了半天,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个理,心里那口气慢慢地顺了下去,顺到最后,只剩下一点不服,又不知道该冲谁去。
他闷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吴老师,这课我记下了。”
被窝里吴言的脚动了动,冲着他的小腿肚子踢了一脚,踢得不轻。
“谁是你老师。”
陈太忠疼得吸了口凉气,嘴上嘿嘿地乐,不敢再叫了。他心里明白,她这话是估摸出来的,她没说是听谁说的,也没说要替他去找谁,就跟上回说项大通、说横山的指标一样,道理摆在那儿,路他自己走。
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的夜光指针,慢慢地走到了四点。
他轻轻地把胳膊从她脑袋底下抽出来,掀开被角,下了床,摸黑穿衣服。吴言没起来,侧躺着,碎花被子拉到下巴颏,在绿光底下半睁着眼,瞧他系皮带、套毛背心、拉夹克的拉链。
他穿好了,冲她咧了咧嘴,伸手把那盏台灯拧得更暗了些,转身出了卧室。
客厅里那台电视还在沙沙地响,他过去把它关了,屏幕上那片雪花一收,聚成个白点,灭了。沙发上那两条浴巾,一粉一蓝,皱巴巴地堆着,他捡起来,叠了两叠,搭在沙发扶手上。
他走到门口,换上自己的鞋,从兜里摸出那把钥匙,插进锁眼,从里头往外拧。
锁舌往回一缩,咔嗒一声。
他刚把门拉开一条缝,卧室里传出来她的声音,压着嗓子,不大,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,他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钥匙收好了。丢了,我就换锁。”  

第八十六章 又加人了

天还早,街两边的店铺才刚开门。豆浆铺子把窗户支起来,热气带着豆腥味往外涌,油条在锅里翻,响声又脆又密。陈太忠在窗口买了一根油条、一碗豆浆,站在避风的墙根底下吃。油条还烫,豆浆喝得太急,烫得他舌尖一缩。他哈了口气,把碗搁回窗台上,用袖口擦了擦嘴。铺子里的老板娘把找零递出来,他又摆摆手,说不用了,便往招商办的方向走。豆浆在胃里暖着,路上的风却往袖口里钻,他加快了两步,把那点暖意留住。
路上的人渐渐多了。自行车铃一串一串地响,有人在路口卖烤白薯,铁筒里的热气直冒,甜丝丝的焦皮味随风飘过来。他没停,把夹克领子竖起来,步子迈得开。八点要进门,迟到不像话,二科才挂牌几天,科长自己卡着点进,底下的人会看。
走到人民路和解放路交叉的口,红灯亮着,一辆拉煤的拖拉机喘着黑烟从他眼前开过,把腥涩的烟气甩在人行道上。他偏过头,等灯换了,才穿过马路。兜里那只砖头手机沉甸甸的,另一边裤兜里还有一把小钥匙,贴着腿侧,走起来能摸得着,他只把步子迈得更稳一些,没有把这东西拿到亮处来。
过了邮局,他看见两个上班的女人站在自行车棚边说话,一个说孩子的寒假作业还没买,一个说单位里又要摊国库券。她们说得急,他从旁边走过去,一句也没停下来听。冬天的早上,这种闲话到处都是,听多了,自己心里那点事也会被搅乱。他这会儿要进门办的,是甯瑞远会不会来,二科的摊子能不能稳住,至于别的,回头再说。
阳光从楼缝里斜过来,照在人行道的冰碴上,亮得刺眼。他抬手挡了挡,脚步却没乱。前面一个卖报纸的老头把《凤凰日报》扛在胳膊上吆喝,他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标题,还是冬季物资、供暖、市里的会议,没有招商办,也没有考察团。这些名字还没到登报的时候,登早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
过了路口,招商办那栋老楼已经能看见了,五层,灰墙,窗户上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开水房的烟从侧面的烟囱里慢慢往上冒。
他看了眼时间,七点五十,不紧不慢地进了大门,看见门房老张正对着一本登记簿写字,见是他,抬了抬眼皮,应了声“陈科早”,他又应了回去。
传达室的小窗户开着一条缝,里头生着炉子,煤烟和开水味混在一块儿往外溢。墙上挂着一块擦得发亮的意见箱,投口的油漆已经磨白了。
“张叔,今天投递的多不多?”陈太忠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不多,两封公函,一封已经送到综合办了,还有一封写的是招商办收,我等会儿让人送上楼。”老张把笔帽套上,又说,“你们二科那块牌子挂上了,送信的都认得了,以后不必再问我东头西头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
陈太忠笑了笑,走进楼里。走廊地刚拖过,湿漉漉的,墙边靠着两把扫帚。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冬季防火的通知,浆糊还没干,纸角往上卷。他看了一眼,没停,便往楼梯上走。二楼拐角站着两个抽烟的人,见他上来,把烟往身后藏了藏,他装作没看见,只点了下头,继续往三楼走。楼梯扶手上的红漆摸着冰凉,掌心那点豆浆的油意,让漆面滑了一滑,他抓紧了,才没误了步。
招商办那栋老楼到了八点,楼梯上就热闹起来。开水房门口排了几个人,暖壶磕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,有人抱怨锅炉水不开,有人笑着说谁又把茶杯忘在窗台上了。陈太忠顺着水磨石楼梯往上走,脚踩在中间那道浅槽里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三楼拐角处,综合办的门开着一半,里头有人打电话,嗓门不小,他没往那边看,直奔东头。
综合办里头那个嗓门,听着像李继峰。陈太忠脚步没停,连侧脸都没给过去。今天再在门口站着听,只能给人家添新话。他走进东头那段楼道,水磨石地刚拖过,潮气还没散,鞋底踩上去有一点黏。三一七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,里头已经有人在说话,谢向南的声音夹着另外两个人的应声,他在门口站了半息,才抬手推门。
三一七的门关着,门上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端端正正,“凤凰市招商办公室业务二科”,油墨还新。他抬手推门,轴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屋里除了谢向南,又多了两个人。
谢向南正弯着腰,给靠窗那两张三屉桌分抽屉,手里捏着两串钥匙,一串递到左边,一串递到右边,镜片上反着窗外那点浅白的天光。听见门响,他直起腰来,脸上先笑开了,冲门口扬了扬下巴。
“陈科来了?来,我介绍一下,这是上周末刚调到咱们二科的小吉和小朱。”
陈太忠在门口站了站,把门带上,眼睛在这两张新脸上转了一圈。左边那个二十五六,个子高,寸头推得齐整,细长的眼睛眯着,像还没说话就先笑,身后还靠着一只旧帆布包,袋口露出一本绿皮的工作手册。
右边那个二十七八,中等个,圆脸,两只手拘在身前,见他进来,连忙叫了一声“陈科”,叫声清脆,却有点发紧。
她桌角上已经摆了一只洗干净的搪瓷缸子,缸底朝上,还挂着水珠。
门背后还多了两只新的文件筐,沿上用圆珠笔写着“待登记”和“待复印”,字是谢向南的。
墙上那本旧挂历还是去年的,翻到了十二月,谁也没顾上换。
他点点头,没往深处看。心里只恼:不是说已经超编了吗,怎么又塞人进来。转念又想,工资又不是他发,人手多了使着方便,二科这摊子事,老谢一个人盯着也够呛。他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拉,笑着开口。
“欢迎,以后就是一条战壕里的了。”
小吉先站直,小朱也跟着站直。陈太忠把手伸过去,先跟小吉握了握,力道不重,又跟小朱点到为止地握了握,收回手来,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搓了搓。两只手都是凉的,大概是刚擦过桌子,抹布上的水还没干。
小吉连忙应了声“是”,腰杆挺得直,像在部队里报数。小朱也跟着点头,圆脸上的笑还没散,手指却在身前绞了绞,把那点发紧按下去。陈太忠把公文包往里间门边的钉子上一挂,钉子是上周钉上的,挂包正好,他又冲谢向南偏了偏头。
“老谢,你跟我来套间说两句。”
小吉“哦”了一声,侧身让开一条路。
小朱把那只搪瓷缸子摆正了,低着头,像是不想多听科长跟副科长要说的话。两人进了里间。陈太忠随手把门带上,没关严,留了一指宽的缝。外间那两个人的嘀咕声立刻低了下去,可他还是听见了。
小吉大概是侧着身子,嗓门压着,却压不严实:“科长脾气挺好,不像他们说的那样。”小朱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,只听见抽屉滑开又关上的响,像是把这句话连同钥匙一道锁了进去。
陈太忠当没听见,在那张压着玻璃的大写字台后头坐下来。人造革的大班椅面子裂了几道口子,坐下去还是那股硬,他却已经坐惯了,屁股找了个不硌的地方,把两只手往桌沿上一搁。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值班表,谢向南用钢笔写的,字迹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表上这星期只有他和谢向南两个名字,格子空着不少,显然还没把新来的人填进去。
谢向南在他对面站了站,才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,推了推眼镜,等着他先问。
“甯瑞远呢?”陈太忠开口就问这个。
“甯总周五才从阴平回来,今天约了要来。”谢向南说,“我早上给他宾馆打过一个,前台说人已经起床了,具体几点到,还没准话。梁天驰那边,我也问了一嘴,说甯总这回回来,话少了些,像是心里搁着事。”
“项目你盯着。”陈太忠拿指头在玻璃桌面上点了点,“瑞远要是炸刺儿,你告诉我。别让他在楼里转悠半天,转悠出别的话来。他要见秦主任,也先过你这儿,别让别人抢了话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向南点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他要是先问起你,我就说你有事出门,马上回来。对外的口径还是那句,项目在谈,细节没定。”
“行。口径别变。”
谢向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便笺,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,推到桌上。
“这是我周末列的,甯总可能问的几条,厂址、用工、税费,我都按上次谈的写了。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。”
陈太忠低头看了几眼,字还是那么工整,内容也没有跑出他们原先定的圈。他点点头,把便笺推回去。
“按这个说。他要是问投资额,就说还在测算,别给准数。”
“我也不会给准数。”
陈太忠靠回椅背上,眼睛却往外间那道门缝里瞟了一眼。外头两个人还在收拾抽屉,铁皮碰木头,响得零零碎碎的。小吉大概在搬椅子,木头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短响,随即被小朱低低地止住了,像是怕吵里间说话。他收回目光,压低了声音。
“这两个人,怎么来的?”
谢向南推了推眼镜,架子在鼻梁上滑下一小截,又被他推回去:“以前后勤的。小吉在车队帮过忙,跑腿、看车、给领导送材料,都干过。小朱在后勤办做过表格,字写得端正,接待名单一类的,她经手过不少。张玲玲那儿五个名额早满了,二科一成立,自然有人惦记。编制转正是迟早的事,否则这些人以后怎么安置?”
陈太忠心里一动。临时科居然能转正,科长这把椅子就更值得坐。
他没把这句说出来,只“哦”了一声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,玻璃底下那张值班表跟着颤了颤。
编制一正,科室就不是临时搭的台,公章、职责、年终考核,都要按正经科室走。他陈太忠这科长,也就不再是先干着看的了。
“谁送过来的?”
“手续是综合办转的,上面有人事那头的签字。”谢向南说得谨慎,没点具体的名字,“我周五下午才拿到通知,星期六他们就已经来报到了。我让他们先熟悉屋子,没让他们碰项目卷宗。”谢向南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便笺边上摩挲,像是还有顾虑,“人事那头的意思很明白,人先到岗,编制后补。补得快慢,就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陈太忠点点头,“人可以来,卷宗先不散。甯家的材料,还是锁在里间。”陈太忠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他们的办公桌在外间就行,里间这把钥匙,还是你我各一把。”
谢向南却皱起眉来,声音又低了些:“咱俩的奖金少了。都年底了,还指望他们跑回项目?人是人,钱是钱,编制转正是上头的事,年终奖这盘子就那么大,多两双筷子,每人那一勺就薄了。我算过一笔,按去年的口径摊下来,人均能少一截。这还不算过节发的东西。”
陈太忠听出来了,老谢跟这两个人没仇,年底那笔账才让他心里不踏实。谢向南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像是还想再把这笔账算得更细,被陈太忠用手势按住了。
“账我会记着。年底怎么补,回头再说。眼下先把人用起来,别让他们第一天就觉得自己是来摊奖金的。甯总今天要是来,外间有人接待,里间有材料,这才像个科室。奖金薄了是真的,可科室要是先乱了,薄的那一截更补不回来。”
谢向南想了想,点了点头,把已经到嘴边的数目又咽了回去。陈太忠把桌面上那张值班表往里推了推,又补了一句。
“今儿他们俩先跟你跑腿、填表、接电话。甯总的事,别让他们自己对。对上了,口径乱了,回头补不回来。你多带两天,他们也就知道深浅了。”
“行。我今儿就把接待页和注意的事项讲完。”
外间小吉和小朱的说话声低了些,像是已经开始按刚才的规矩做。陈太忠听了一耳,把里间的门又关严了些,这才把甯家的材料重新摊开。人来了,规矩讲了,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今天可能上门的那位盯住。
谢向南家里的事他不完全清楚,只知道这人算计精,花钱却不狠,年底那点奖金,对他不是小数。他拍拍桌子,拍得不重,玻璃面上那点灰跳了跳。
“人来了就干活。你多带带。奖金的事,到时候我跟秦主任提一句,别让干活的人吃亏。提了不一定有,不提肯定没有。”他说完自己也乐了,这句像从哪个老同志嘴里学来的,用在这儿倒合适。谢向南看着他,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,到底把那点皱着的眉松开了。
“提的时候,别说是我先嘀咕的。”谢向南又推了推眼镜,“年底的账,谁都敏感。你以科长的身份说,比我这个副科长说,好听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就说人手多了,活也多了,奖金不能按老盘子切。怎么切,让主任去定。”
“行。有你这句话,我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“带是要带的。”谢向南叹了口气,又笑了笑,像是把那笔账先搁到一边,“小吉手脚快,让他跑外勤合适。小朱做表格利索,对内的台账交给她,能省咱们好些工夫。真把杂事分出去,咱俩就能把精力放在甯家和市里那几头上。”
“那就分。桌上那些登记、接待的单子,先让他们上手。”陈太忠想了想,又说,“对外的事,还是你我出面。甯家那头,别让他们自己接。电话进来,先问找谁,再转。别一听是客商,就整段话往外倒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里间静了片刻。暖气片发出轻轻的嘶声,热气从缝里冒出来,带着铁锈味,把早上那点凉气慢慢逼出去。陈太忠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红绒布盒子,打开看了一眼,公章还在,印泥味淡了些,章面干干净净。他盖上盒盖,重新锁进抽屉,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,收进裤兜,里边还有另一把钥匙,铁的,小小的,贴着腿侧,不沉,他却摸得着,心里稳了稳,没有往下多想。
谢向南看着他锁抽屉,没问那第二把是什么。陈太忠也没解释,站起身来,把里间门拉开。门外头两个人立刻把声音收住,小吉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,小朱把一沓表格抱在胸口,都看着他。
“走,出去跟他们说两句。”
谢向南先出了里间,陈太忠跟在后头。外间的谈话声又是一顿,两个人的眼睛一齐望过来,等着科长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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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。小吉把靠窗那张桌子擦了一遍,玻璃板擦得反光,桌角上还摆了一只空茶杯,底下有一圈干了的茶渍。小朱把文件柜最下头那格腾了出来,正在把一沓空白的接待登记表码齐,圆脸涨得有些红,抬头见科长出来,连忙把那沓表往柜里一搁,站直了。窗台外,后院那两棵老杨树光秃秃的,几只麻雀在枝子上跳来跳去,冷风偶尔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的边轻轻地掀。
陈太忠在外间来回走了两步,看了看这两张新桌子,又看了看门口那块科室牌子,挂得端正,一点不歪。他清了清嗓子,两个人都把眼睛抬起来看着他。
“从今天起,你俩就是二科的人。谢科长怎么安排,你们就怎么做。有不懂的,问他,也可以问我。对外接电话,先报二科,别自己乱表态。客商的名字、项目的进度,没有我或者谢科长点头,不要往外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吉应得快,细长的眼睛眯得更弯了,“陈科,我以前在车队,跑腿的事交给我,保证误不了。”
小朱也跟着说:“陈科您放心,我们听安排。表格、登记、复印,我都会。”
小吉想了想,又举手问了一句:“陈科,以后外面来电话找甯总,我们怎么回?”
“先问对方是谁,再转给谢科长。甯总的宾馆电话,不要往外报。”陈太忠说,“报错了,比不报还麻烦。”
“明白。”
小朱也问,登记表上客商单位那一栏,要是对方不愿写全称,能不能只写简称。谢向南接过话,说简称可以,后面要用铅笔注上全称,免得对不上账。陈太忠听着,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正经,便点了点头,让他们按老谢说的做。
“听安排就好。”陈太忠又随口问了一句,“住得远不远?早上赶得及不?”
“我不远,就在城东,自行车二十来分钟。”小吉说。
小朱想了想:“我在西边,要倒一趟公交,七点出头就得从家里走。今天走得早,没迟到。”
“别天天卡着点。晚了就晚了,先打电话来一声,别让屋里空等。”陈太忠说完,觉得这句说得像老资格,自己先在心里笑了笑,又把话收回到正事上,“老谢,接待的单子和项目台账,你今儿先把路子给他们讲一遍。甯总要是来了,你招呼,我在里间。他们俩,先看着学,不必插话。”
小吉连忙说自己有事会提前讲。小朱也点头,说公交要是堵了,她会到附近找电话。陈太忠听着这些老实的保证,点了点头,没再往下训。新来的人,第一天把规矩讲清楚就够了,讲多了,反倒像是立威。
谢向南应了。陈太忠说完这几句,转身又进了里间,把门带上,这回关严了。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从夹克里兜里摸出那只砖头手机,看了眼时间,八点二十。屏幕上没有未接,也没有短信。他本想按几个键,拇指在数字键上停了停,又把手机揣回去了。
这会儿打电话,不像话。她那边不定在开会,他这边刚进门,楼道里人来人往,总机班的线再从中间过一过,什么话都可能变样。他心里记了一笔,先把眼下的事做完。手机在掌心里焐热了一点,他又看了一眼屏幕,还是没有未接,才重新放回夹克里兜。里间这只抽屉能锁,外间的锁却是摆设,钥匙早就对不上了。
里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,冷风偶尔灌进来,吹得窗纸轻轻地响。陈太忠把那条缝又关小了些,坐回椅子里,把甯家项目那一沓材料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
材料是谢向南整理的,字迹清楚,地名、意向、经手人都标着,夹缝里还插了几张便条,写着“待甯总确认”“厂址未定,勿对外”。
他看着看着,嘴角往上挑了挑,老谢这手工夫,比他细。
门外头谢向南已经开始讲台账,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不疾不徐,像在课堂上念讲义。小吉问了一句页码,小朱问了一句表头怎么填,谢向南都答了。有一回小吉把科目说岔了,谢向南也不斥,只把那一栏重新指给他看,让他再读一遍。陈太忠听着这些琐碎的问答,心里那点早上进门时的别扭慢慢散了。人来了就来了,二科这摊要是真能转正,多两个人不算亏。
奖金薄了是真的,可椅子要是坐稳了,薄的那一截以后有的是办法补。
他翻到材料最后一页,谢向南还用铅笔标了一行小字:“甯总回来后,可能先问姑姑的事,项目宜后不宜先。”
陈太忠看着这行字,用指头在旁边点了点,觉得老谢把人的心思看得比项目还准。
他正看到阴平那几页,外间忽然响起一阵利落的脚步声,到了门口停住,接着是敲门,敲得轻,却很准时。
谢向南的声音高了些:“小宁来了?进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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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小宁进门的时候,谢向南已经把台账翻到了接待页。
她把那只旧帆布包搁在门后的凳子上,跟谢向南点了点头,又朝里间门口看了一眼,见陈太忠正从门里出来,便叫了声“陈科长”。
声音不大,却清楚。小吉和小朱不认得她,同时抬起头来,谢向南没立刻解释,只把接待登记表往她这边推了推,像是这人每天到点都会到,早就是屋里的半个人。
“甯总今天要来,你帮老谢招呼着。”陈太忠说,“他要是先问你,你就按上次说的答,别加戏。”
丁小宁应了一声“知道”,在靠墙那张旧椅子上坐下,把登记表拿过来看。
她没带手机,要找人得先问屋里借,这些谢向南后来跟小吉交代过一句,说小宁是来帮忙的,车钱饭钱打收条,不是二科编制里的人,对外说话要有分寸。小吉听了,细长的眼睛眨了眨,没再问。小朱低着头填表头,像是把这句话也记在了表格边上。
陈太忠看了看墙上的钟,八点三十刚过。丁小宁每天到点就来,这一条她自己认了,车钱饭钱也都按谢向南说的打收条,一张一张,字迹清楚,从不含糊。她问过一次还要不要再找份别的事做,谢向南说先把甯家这头稳住,别的以后再说。陈太忠当时在里间听见了,没插嘴。这事只能走到这一步,再往前,就容易把身份和报酬搅在一起,搅乱了,谁都不好收。
“茶米我刚才看过了,还够。”丁小宁把登记表上的日期填好,抬起头来对谢向南说,“开水要不要我去打?”
“小吉去打就行,你坐着。甯总来了,第一眼要看见你在。”谢向南说。
小吉已经拿起暖壶,侧身出了门。楼道里的开水房又热闹了些,壶盖碰撞的声音远远传进来。小朱把接待表的表头写完,拿给谢向南看,谢向南用钢笔改了两个字,又递回去,让她照着再抄一份备用。屋里一时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,像是这三一七从来就是这样一个正经科室,多两个人,也只是多了两张桌子。
电话忽然响了。小朱下意识看了谢向南一眼,谢向南冲她点点头,她才伸手去接,声音略紧,却把开头那句报了出来:“你好,招商办业务二科。”
对方大概要找甯瑞远。小朱按刚才教的问了对方单位和姓名,又说甯总这会儿不在,请留下电话,由科室转达。她一边听一边往登记表上落笔,写妥当了,把话筒轻轻放下,把那张纸条交到谢向南手里。
谢向南看了一眼,是家本地的材料公司,想跟甯家套近乎,便把纸条压在玻璃板下,低声说:“这种上门的,先挂着,不必回得太快。”
陈太忠在一边听着,没插话。小朱第一回接对外电话,口齿已经算清楚,紧张归紧张,没有把不该说的说出去。他在心里给这姑娘记了一笔:表册之外,电话也能用。小吉站在窗边听完,冲小朱竖了下拇指,小朱脸红了红,赶紧低头把登记表的字描清楚。
陈太忠正要回里间,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熟得不能再熟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,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,一声一声,由远而近。他心里一紧,这步子是秦连成的。秦主任这会儿上楼,多半不是来看甯瑞远的姑姑的。
门开着。秦连成站在门口,手里还端着那只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的搪瓷茶缸,先看见陈太忠,嘴已经张开,像是要叫他出去一趟,目光随即落到丁小宁身上,脚步便进了三一七。茶缸里的水还热着,腾起一小缕白气,茶味混着楼道里的开水房气味,一道卷了进来。
屋里顿时静了。小吉把抹布攥在手里,小朱把笔搁下,谢向南推了推眼镜,抢在秦连成开口之前,迈了半步,挡在桌子边上。
“秦主任来了。这位是甯瑞远的姑姑,小宁,今儿来帮我们招呼甯总。”谢向南说到身份的时候口齿分外清楚,没把姓带出来,一边说,一边拿眼睛给陈太忠使了个颜色。陈太忠心里明白:上回对外介绍是表妹,那是权宜,这回秦主任亲自上楼,得说对,说错了,回头甯瑞远自己来认亲,对不上号,大家都难看。这颜色使得正好,赶在秦连成进门的这一息里。陈太忠站在丁小宁侧后方,把这句介绍轻轻托住,既不抢,也不让它落空。
秦连成脸上那点准备问话的神气缓了缓,茶缸在手心里转了半圈,换成一副接待客商家属的笑,伸出右手来。
“欢迎欢迎。什么时候来凤凰的?”
丁小宁显然没想到主任会跟她握手,愣了愣,才把手递过去,握得很短。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官场上的这类问话,下意识看了陈太忠一眼,像是在问这话该怎么答。秦连成却把这一眼理解成了另一回事,以为她是在问眼前这位是谁,等人介绍,便把茶缸换到左手,笑着等。
陈太忠跨前半步,把这空当补上。
“秦主任,小宁是凤凰市人,同海外的甯家失散了多年。”他不说她姓丁,语速放慢,好让这句话落在秦连成耳朵里能站得住,“这次回来,也是两头认亲。甯总那边,已经见过了。”他说得平稳,像在介绍一桩已经办妥的公事,不添油,不减料。丁小宁站在旁边,听完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自己加词。
谢向南立刻补了一句:“陈科长费了好些工夫才找到,小宁也愿意配合咱们。甯总今天约了要来,所以请她先到屋里坐坐,免得对不上人。”
秦连成“哦”了一声,反应过来了,这是能在甯瑞远身上用得上的人。他茶缸在手心里又转了半圈,笑容比刚进门时实了一些,上下打量了丁小宁两眼,却没再追问细节,只连着说了两句“难得难得”,又冲陈太忠点了点头。
打量归打量,秦连成到底把分寸留在了客气里,没有问起住址,也没有问起以前在哪儿做事。这些问题要是当众问出来,丁小宁未必答得圆,二科也未必收得住。
“二科这回是下了工夫了。这样好,这样好。客商家里的人在凤凰,谈起话来就不一样。小宁啊,以后到招商办来,就跟到自己单位一样,有什么难处,跟陈科长说,也可以直接找我。”
陈太忠在旁边听着,脸上陪着笑,心里却把“直接找我”这四个字记下了。秦主任这话是给甯家听的,也是给屋里这些人听的,意思是这条线他认下了。有这一句就好,真要有人在楼里瞎问小宁是谁,有这一句顶着,会省去许多口舌。
丁小宁应了一声“谢谢秦主任”,声音还是不大,坐得端端正正,手上那张登记表被她捏出了一道折。她显然不习惯被主任这么说话,眼睛看着茶缸上的那行红字,没再多接。
秦连成也不再往下客套,把话头转到陈太忠身上,语气换了,像是这才想起自己上楼的正事。
“太忠,计委那儿有例会,我先过去。回头再找你,你在屋里等我一声。你们二科先把眼前这个项目拿下,别的事,回头再说。”
“好,主任。甯总那边,我们盯着。”
“盯着就好。”秦连成说着,目光在外间两张新桌子上停了停,像是这才看见小吉和小朱,“新来的?好好干,跟陈科长学。”
小吉和小朱同时站起来应了声“是”。秦连成点点头,端着茶缸出了门,皮鞋跟在楼道里又响起来,一径往楼梯口去了。门在他身后带上,外头的声音才重新活过来,开水房那边有人笑了一声,综合办的电话又响了起来。
小吉正好提着灌满的暖壶回来,在门口给秦连成让了路,秦主任点了下头,并未停步。壶里的水还滚着,盖子边冒出一缕白气,小吉把壶放在窗台上,像是刚才在门外已经听见了几句,却一个字也不问。
屋里静了两秒。小朱先坐下,小吉把抹布放到窗台上,谢向南抬手抹了抹额头,像是刚过了一关。丁小宁还维持着刚才的坐姿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张被捏出折的登记表放平,凑到陈太忠这边来,声音压得很低,只够他一个人听见。
“他是跟着我进来的。”
后半句她没说完。陈太忠心里知道,秦主任本来是来找自己的,看见她才进了这道门,先不点破,只点了点头。
“你照常帮老谢。甯瑞远今天要来,你在就行。他问什么,你答什么,答完了把话头交给老谢。别的你不必管。”
丁小宁点了点头,把刚才没说完的那半截彻底收了。陈太忠没有追问她想说什么,追了,便是把秦主任刚才上楼的来意说破,对她没有好处,对二科也没有好处。他只要她今天还在外间,甯总来了有人接,这就够了。外间的水壶又响了响。谢向南低声交代小吉去看水开了没有,小朱把接待表又检查了一遍。
317里这点忙,看着琐碎,却已经像个能办事的科室了。陈太忠看了眼,没再打断,只让这点忙先转起来。人齐了,台账也摊开了,今天该来的人若上门,至少不会显得手忙脚乱。他在门边又站了片刻,听见小朱问了一句表头,谢向南答得很稳,这才把心放到实处,转身进了里间。门在身后合上,外间的说话声便隔成了隐隐的一层。
里间里只剩他和桌上那一沓材料,窗缝里的风已经小了,桌面是稳的。
丁小宁“嗯”了一声,又加了一句:“要是甯瑞远问秦主任是谁,我怎么说?”
“就说是招商办的主任,管着我们。别的不用自己发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丁小宁还是不放心,又低声问了一句:“我姓丁的事,秦主任那边,还是不说?”
“不说。对外就叫小宁。这事老谢知道,你知道,我知道,也就够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,这才把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一点。谢向南在旁边听见,把眼镜往上托了托,没插话,只把接待的顺序又翻出来看了一遍,像是用正事把刚才那点紧张压住。
她退回那张旧椅子上,重新拿起笔。
谢向南已经把接待的顺序又讲了一遍,讲到“甯总进门先请坐、再倒茶、项目的事先不主动提”,丁小宁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一点头。
小吉在旁边听着,等到倒茶这一节,主动说开水他去打。陈太忠看了这一圈,没再插话,转身进了里间,把门留了一条缝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心里把秦连成刚才那句“回头再找你”又过了一遍。
计委在不在开会,他没去查,也不必查。计委的例会是幌子也罢,真会也罢,主任专门上楼,却没把正事说出来,多半是不太好当众开口的事。考察团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晃过,上礼拜吴言夜里那句话也跟着翻上来:秦连成要是来解释,你别争。他当时应了,应得干脆,这会儿真要等这一出,胸口还是有点堵。
他把那只砖头手机拿出来,看了眼时间,八点五十。仍旧没有未接。他拇指在外壳上敲了敲,又收了回去,先等。人来了就来了,话得秦连成自己说,他抢着问,反倒把位置摆低了。
外间茶壶盖碰了碰杯沿,丁小宁大概是在试水温。谢向南低声说“再等一等,甯总没到之前,别把茶泡老了”。这些琐碎的声音隔着门缝进来,陈太忠听着,却有一搭没一搭,笔在材料空白处点了几个点,一个字也没写下。
他索性把材料推开,靠在椅背上,听外间的动静。谢向南在教小朱怎么给接待表编号,小吉回来复述开水房里听来的一句闲话,说综合办今天早上有人复印考察团的日程,谢向南立刻压低声音,让他听过就算,别在屋里传。陈太忠在里间听着,嘴角动了动。老谢这分寸,比许多科长都稳。考察团的日程能在综合办复印,说明名单这件事,楼里已经有人先知道了,秦连成专门上楼,多半就是为这一出。
他看了眼手机,九点二十。屏幕依旧安静。他没有往外拨,只把音量键按了按,确认来电的时候能响。里间暖气把窗玻璃烘出一条水痕,他伸出手在玻璃上轻轻抹出一道短痕,又用袖子擦掉。人等着被叫,最怕的就是自己先沉不住气。吴言教过他别争,翻脸的前提是人家先开口。人家还没叫,他坐在这儿编腹稿,编多了,真到了门口,反倒容易说岔。
外间丁小宁问谢向南,甯瑞远要是跟她谈家事,谈到一半,项目上的人插进来,该怎么挡。谢向南说,家事让他们说,项目上的话由他来接,谁也不必抢。陈太忠听着这几句,心里安定了些。三一七里有老谢在,有小宁在,眼前这摊,暂时翻不了。他要等的,是西头那一间办公室里的那句话。
过了大约半个钟头,楼道里又响起秦连成的声音,这回是叫人:“太忠,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陈太忠起身,把材料扣上,整了整夹克衣领,出了里间。谢向南抬头看过来,陈太忠只说了句“我去主任那儿,甯总来了你先顶着”,便出了三一七,顺着楼道往西头走。
楼道里这会儿人不少。有人端着茶缸串门,有人夹着文件往楼下走,见了他,有打招呼的,也有只点点头便过去的。综合办的门还是开着一半,里头打字机啪啪地响,李继峰的声音夹在里面,像是在吩咐谁改一页材料。陈太忠从门口走过去,既不探头,也不放慢。西头窗户开着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耳根子凉。
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先过了一遍:主任要是谈考察团,他听完再开口;要是谈甯家,他就把口径守住,不把没定的事说满。走到秦连成办公室门口,他站了站,把夹克上的褶皱抻平了,才举手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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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连成的办公室在三楼西头,门开着一半。陈太忠敲了两下,里面传出一声“进”。秦主任已经换了个坐姿,那只搪瓷茶缸搁在桌角,热气淡了,他却没再喝,只拿笔帽在一份打印名单上点着,点到某一行,又抬起头来。
“坐吧,太忠。”
陈太忠在对面那把木头扶手椅上坐下。椅面上的棉垫还是旧的,坐扁了,硬邦邦地硌着。屋里暖气比三一七足,窗关得严,茶味和纸味闷在一块儿,闻久了有点发腻。秦连成把那份名单往自己这边收了收,又像觉得不必瞒,索性推到两人中间的桌面上。
纸是油印的,字有深有浅,抬头一行写着“凤凰市招商引资考察团人员名单(草案)”,下面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名字,他一眼扫过去,数了数,整十八个人。
“市里组建招商引资考察团,本来答应过给你名额。”秦连成先把这句话放出来,放得很稳,随即叹了口气,“眼下紧,杨锐锋副市长那边卡了办公费用,十八个人不能再加。再加,食宿、机票、礼品,都要重新打报告,时间来不及。我跟那边说了两回,话说到这份上,再争,就不成体统了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秦连成把茶缸盖子盖上,又打开,像是这话他自己说着也费劲。窗外有人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,是门房老张在叫送信的,声音远,听不分明。
陈太忠没说话,眼睛在名单上找。招商办这一栏只有三个名字:副主任王东升,张玲玲,李继峰。他的名字不在上面,二科两个字也没有。胸口那口气顶了上来,顶得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。李继峰三个字印得比旁边略深一些,像是后来描过,看着格外扎眼。
王东升去,说得过去,副主任带队,名正言顺。张玲玲去,也能解释,综合业务熟,材料拿得出手。李继峰夹在中间,这才是让他不顺气的地方。三个名额摆在纸上,像三根钉子,钉死了招商办这一栏,旁人再想挤进去,连个落脚的缝都没有。
他抬起头,声音放得平稳,问出来的话却利索。
“李继峰算什么专家?”
秦连成显然早料到他会问这一句,茶缸转了半圈,对着桌面咳了一声,像是把已经准备好的词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老李做宣传资料,当总管。考察团出去,材料、会务、跟对方对接,都得有人盯着。他在招商办这些年,这些事熟。”秦连成说完,看了陈太忠一眼,像是还有半句压在嘴里,最终没吐出来。陈太忠也不追问。那半句多半是秦主任自己要在心里圆这个场,圆不圆得上,是主任的事。
“王主任去,我理解。张玲玲去,我也理解。”陈太忠把名单边角按了按,油印的纸发脆,按出一道浅痕,“李继峰去当总管,这理由,外面听着也勉强说得过去。”
“临时变动,我也是刚接到的通知。”秦连成把身体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像是生怕隔墙有耳,“太忠,这事我心里有数。甯家是你拉来的,考察团按理说该有你。可名单在市政府那头过,我这主任也能说上几句,说多了没用。你先受这个屈,项目还在你手上,真到了关键处,少不了你的人。”
陈太忠看着他。秦主任这几句话,推心置腹的壳子是有的,里面却也藏着一层:名额他争不来,先把人稳住,别让二科科长当场翻脸,弄得楼里又是一出。吴言礼拜天夜里那句话这时候从胸口翻上来。她当时只丢了两句,叫他别争,还说不争的话,秦连成就欠他一个人情。
胸口那口气还在往上顶。他想说李继峰连甯瑞远的面都没怎么见过,想说宣传资料谁不会做,想说这三个名额里不该是这个搭配。话到了嗓子眼,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。人情比出一趟国值钱,这课她已经讲过了,他当时还叫了一声吴老师,叫完挨了一脚。这会儿要是争,那一脚就算白挨。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些,把按在扶手上的手指松开,指节还是热的。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走廊上传来有人走过的脚步声,到了门口没停,又往前去了。秦连成端起茶缸,却没喝,只拿盖子刮了刮缸沿上的茶渍,等他的话。
陈太忠点点头,点得不算痛快,却把话说圆了。
“那我知道了。项目这边,我跟老谢盯着。考察团的事,主任看着办就行。”
话说完,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墙上的钟走得很轻,茶缸盖子上还冒着一点热气。秦连成看着他,像是还在等他会不会把刚才咽下去的话再捡起来。陈太忠没有捡,只把身子坐正,把项目两个字留在台面上。名额的事到此为止,再往下争,便是不给主任留余地,也不给自己留那一笔人情。
秦连成反而松了口气,肩膀往下一沉,脸上掠过一丝意外,随即变成真心实意些的笑,伸手在陈太忠肩上拍了拍。力道不重,茶味却跟着袖口过来了。
“小陈这就对了。”秦连成说,“年轻干部,最怕的就是眼前这点进退看不透。你能沉住气,我心里有数。甯家那头,还是你和老谢盯,有什么风吹草动,先跟我说。这次出去的人,回来以后材料还是要归口,二科该看的,一样少不了你。”
陈太忠应了,把这句“少不了你”听进耳朵里,并不喜形于色。
少不了,是把后路留给他;留了,不等于眼前这口气已经消。他只把人情这一笔记下,把名额的事放到一边,让主任把场面收圆满。秦连成又给他添了点茶,添完便把话转到别的科室事务上,不再提考察团三个字。陈太忠陪着听了几句,该应的应了,起身告辞的时候,肩上那一拍留下的力道还在,心里那笔账也在。他出了办公室,把门带上,走廊里的光比屋里白。
西头有人抱着一沓材料走过,看了他一眼,他点了点头,没有停。该争的没争,该记下的记下了,这会儿最合适的走法,就是照常下楼办事。
“好。”
“考察团回来,国外的材料、对方的意向,还是要归到项目上。”秦连成把茶缸挪了挪,像是把话说得更实一点,“你在家里盯甯家,并不比出去走一圈轻松。太忠,这话我只在这屋里说,你别往外带。市里要的是项目落地,不是谁的名字印在名单上。名字是虚的,厂子是实的。实的在你手里,你就不亏。”
陈太忠应了。这几句听着受用,也是主任在给他一个下台的面子,这个面子他接下来了,心里那笔人情,又深了一层。秦连成以后要是有事找上门,陈太忠不好驳。
“主任说得是。甯家这边,有新话我立刻来报。”
“立刻来报就好。别学有些人,事情过了半个月才想起来跟我讲。”秦连成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完又补了一句,“你跟老谢分工清楚,我放心。新来的两个人,也让他们做点实事,别成天闲着,闲着最容易生是非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外勤归小吉,表册归小朱,对外的话还是我跟老谢说。”
“这样就对。”
“还有,楼里这事,你也不必跟别人解释。”秦连成把名单重新收进抽屉,锁了一扣,钥匙在锁孔里转出一声轻响,“问起来,就说名额紧,办公费用卡了。别的话,不用说。尤其是老李那边,你见了,该打招呼打招呼,别再给楼里添话题。”
“我不会说的。见了面,该怎么走怎么走。”
秦连成看了他一会儿,大概是想再宽两句,最终只点了点头,把已经锁进抽屉的名单又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把话头转到项目上。
秦连成又叮嘱了两句项目上的进度,问甯瑞远今天来不来,陈太忠按谢向南早上的口径答了,说约了,具体几点还没有准话。秦连成点点头,说甯总要是到了,让谢向南先招呼,有要紧的事再上楼找他,随即挥了挥手,让他去忙。陈太忠站起来,把椅子往回靠了靠,出了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楼道里冷清了些,西头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墙上的通知栏哗哗地响。陈太忠站在门口,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,吐得长,胸口却仍有一点不服,不知道该冲谁去。秦连成欠了他一个人情,这一笔他记下了。李继峰三个字,他也记下了。这一笔先记下,以后翻的时候才有数。李继峰在综合办坐了这些年,楼里的线比他陈太忠密,这回名字能进考察团,背后只怕还有别人在使力。是谁在使,秦主任没说,他也暂时不问。
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从夹克里兜里摸出手机,拇指已经按到了数字键上。这课他用上了,他想告诉她。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,即将拨出的号码却被他一个一个掐灭了。她住的那栋楼,跟总机班是一个局。电话从总机班过,谁接、谁听、谁回头多一句嘴,他管不住。白天的线,走不得。
他手缩回来,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,在楼梯口的窗台边站了片刻。窗外是招商办的前院,一排自行车,两棵冬青,门房老张正在跟送信的说话,信封在风里拍得啪啪响。
他看着那两棵冬青,把“这课我用上了”这句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,说完,转身往东头走。
人情他欠下的那头是秦连成,想报给她听的那头,得换个地方,不能从总机班过。他在楼梯口站了站,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。吴言那一课他已经用上了,不必立刻去报,免得倒像是来讨一句夸奖。楼下大厅有人进出,门帘一掀一合,他按了按口袋,转身往一楼走。杨倩倩那边可以打,只为把这口气记下,不去转述那一课。
他在楼梯口又站了片刻,听见西头综合办有人出来,脚步往这边来。他没回头去认,先一步下了楼。今天这课要用到底,当面碰上,也只当没碰见。
下到二楼,他拐进开水房,打了半壶水。屋里雾气腾腾,两个不相熟的科员站在墙角说话,声音压着,却还是让他听见了几个字,什么考察团,什么名额定了,什么综合办的李主任也在名单上。
两人见他进来,立刻把话收住,冲他笑了笑,他只当没听清,灌完水,道了声“借光”,先一步出了门。
这些话在楼里传开是早晚的事,他不必在开水房里加入讨论,加入了,便是自己先把这口气露出来。
走到三一七门口,他听见里头谢向南还在交代接待的事,丁小宁应得很短。他在门口站了站,没进去,又倒了回去,顺着楼梯下到大厅。角落里有一只公共铁皮椅,坐面冰凉,他没坐,只站在柱子边上,这回才又把手机拿出来。要打的这个号码,不是那栋楼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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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倩倩接得很快,翻盖打开的脆响从听筒里传过来,随即是她那声“喂”,背景里隐隐有总机班的忙音,有人在旁边说“您好请讲”,又有人翻着电话本,纸页窸窸窣窣的。
“是我。”陈太忠靠在一楼大厅的柱子上,声音压着,“考察团没我。李继峰去。这口气我先记下。”柱子上的油漆掉了一块,冰凉的水泥贴着他的肩。大厅里有人进出,门帘一掀一合,带进一阵冷风。他把话筒贴得更紧了些,免得这几句飘到旁人耳朵里。
电话那头静了半秒。杨倩倩没附和他,倒先笑了,笑意很轻,像是听出他嘴上记下、心里其实还没放下。
“不去就不去吧,以你的性子,去了更生气。不是受外人的气,是受团里的气。一群人在外头,谁带队、谁发言、谁喝酒坐主位,你看不惯,还不能当场翻脸,回来更难受。”
电话那头她大概是把身子转了转,挂在胸前的翻盖手机轻轻碰了碰话筒。总机班里有人叫了一声“倩倩,三号线”,她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马上挂他的电话,只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陈太忠让她说得一愣。这丫头在总机班整天接电话,听口气听惯了,倒比他更早把那趟出行的别扭说透了。他本来还想再嘀咕两句李继峰,话到嘴边,改成了一句硬的。
“我没打算当场翻。记下就是记下。”
“记下就行,别老挂在嘴上。”杨倩倩的声音往旁边偏了偏,像是拿手挡住了话筒,又往下说,“你现在项目在手里,比出一趟国管用。团里那些应酬,你去了也未必开心。饭局、酒桌、谁跟谁照相,你看着都要来气。不去,反倒清静。真有要你出面的事,他们会回头找你。”
陈太忠听着,把后槽牙松开了些。她这些话不顺着他骂,也不劝他去争,只把路指到项目上。路指对了,这口气便有了个搁处。他在柱子上换了换肩,声音低了些。
“项目我盯着。这事我先不对外说,你那边也别传。”
厅里有人经过,他侧了侧身,把声音再压低。杨倩倩在那头只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已经把这句记下,又像是身边仍有人,不能多说。
“我知道,总机班的嘴不比办公室严。你能记下就不错了,别一出门就跟人讲考察团没你。”
陈太忠把后背靠实在柱子上。她这些话听着轻巧,路子却正,不去找气受,比当场翻脸强。
“你倒替我想得周全。”
“我在总机班,整天听人打电话诉苦,耳朵都听出茧了。”杨倩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,“有的人丢了个名额,能在电话里骂半个钟头。你能记下,比他们强。还有啊,你路过——”
她正要往下说,忽然把话收住,嗓音立刻换成了总机班那一套又亮又快的口径。
“刘局长,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
陈太忠听得懂。办公室进来人了,她不能再跟他在这条线上说体己话。他那边把后半截问话咽了,只“嗯”了一声,当是接到了通知。杨倩倩大概是侧过身子,把听筒换了个角度,背景里那句“您好请讲”远了些,她最后只丢下一句,说得极快,却清楚。
“你路过的话,进来坐坐就行。”
没约定钟点,也没说在哪儿坐。
陈太忠应了声“知道了”,她已经把翻盖合上了,听筒里只剩忙音。
他拿着手机在柱子边上站了站,心里那点刚被秦连成压下去的火,让她这几句话又掀开了一层,却也慢慢散了些。她护着他,这话听得出来;她在单位里又不能多说,后半截被刘局长三个字齐齐斩断,斩得干脆。他没有再拨回去。总机班是她干活的地方,他再打,只能给她添麻烦。
“路过进来坐坐”这句话听着随便,他却听出了分寸:可以见,不能约,更不能在她班上把话说满。
机关事务管理局那栋楼,他这阵子进出都得小心,路过可以,站久了不行。
他出了大厅,冷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夹克领子往上翻。前院那排自行车车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两声。门房老张还坐在窗口里,看见他出来,随口问了句是不是出去办事,他应了声“出去一趟,下午回来”,便出了铁栅门。
街上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了。有人在人行道上支了个秤卖苹果,有人推着车卖瓜子,喇叭里放着过时的流行歌,声音发劈,一句半句地往耳朵里钻。陈太忠沿着人行道走,步子不慢,心里却还转着刚才那通电话。杨倩倩的话听着轻巧,去了更生气,不去反倒干净,这道理他心里有数,清楚归清楚,名单上没有自己的名字,这口气还是要记下的。记下归记下,不能再往总机班那边拨。
她在班上,进来一个刘局长就能把后半截话斩断,他要是再打回去,只能让她在同事跟前为难。
他看了眼时间,十点十分,抬脚往花店的方向走。晓艳要的时间是下午,花却要先订下,不定下,到了点再找,红的未必还在店里,就是有也不一定新鲜。这件事他答应过,便不能含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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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店在人民路拐角,玻璃门上贴着“新鲜切花,预订从速”的红字,门一开,暖乎乎的花香混着湿泥土味扑出来,跟外头的冷风撞在一块儿。店里火炉烧得旺,老板娘戴着绒线手套,正在给一桶黄菊换水。陈太忠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凉气,走到柜台前。
“订一束红玫瑰,下午来取。不要黄的。”
老板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墙上的钟,笑着说红的有,刚到的货,枝子还硬,下午来取正合适。她从后面的铁皮桶里抽出几枝来给他看,花瓣还紧着,颜色正,叶子也精神。陈太忠点了点头,说就要这个成色,别换成别的。
“送给谁呀?这么正经的红。”老板娘把花枝插回水里,随口问。
“送给该送的人。”陈太忠也笑,“四点半要用,你帮我留好就行。”
“留好,留好。红玫瑰下午最好看,早上扎了,到了点容易蔫。”老板娘说着,报了个数。他没还价,把钱放下,留了个“四点前来取”的话,便出了店。玻璃门在身后合上,花香被隔在里头,街上又是车喇叭和冷风。
晓艳要的是下午四点半、校门口、红的。这三样,他一样都不打算改。黄的他见识过,立刻知道跟她要的意思不对,所以进门第一句就把颜色说死。至于花束大小、丝带怎么扎,他没打听这些,打听了也是外行话。老板娘把订单写在一本发黄的簿子上,撕下一张小票塞过来,嘱他下午凭票来取。他折了折,夹进夹克内袋里,跟那只砖头手机挨在一块儿。
手机在兜里震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走到公交站附近。拿出一看,是谢向南。
“陈科,你人呢?”谢向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,像是刚送完人回来,“甯总来过了。接近十点到的,没赶上你。他一进门先看见小宁,两个人在墙角说了半天,说完甯总眼睛有点红,说上午不出去了,回宾馆。我送他下楼,他让我转告你,下午他再联系。”
陈太忠站在站牌底下,风把塑料站牌吹得啪啪响。他能想象那一幕:甯瑞远从阴平回来,推开三一七,看见自己失散多年的姑姑坐在屋里,话还没进入项目,先得把亲认完。认过之后,人就软了,再谈投资便不合适。回宾馆正好。亲情这东西,一上来就比项目沉。谢向南能把人先送走,已经算会办事。
陈太忠在站牌底下想了想,要不要这就去宾馆看一眼。想了想,还是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。甯瑞远眼睛都红了,这会儿最需要的是把姑姑的事在自己心里理顺,项目上的人再跟过去,只会把场面搅乱。下午再联系,是甯瑞远自己说的,他跟着这个口径走就行。人要是这时候扎过去,看着热心,其实是不懂分寸。
“我知道了。小宁呢?”
“还在屋里。我让她先坐着,别追出去。甯总临走说了,这事他认,回头再跟你细说。”谢向南顿了顿,“你人呢?秦主任刚才过来问了一句,我说来了又出去了,没说去哪儿。”
“我有点私事,下午四点半之前回不来。甯总要是下午来电,你先接,有急事再打给我。项目的话,今天不必硬谈。”
“我明白。小宁这边,我也看着,不让她自己往外跑。”
“好。”
“行。那我盯着。”
“老谢,你也别在楼里把甯总眼睛红了这件事说散了。家事就是家事,传到不该听的耳朵里,会变味。”
“我懂。小吉小朱那边,我只说甯总来过又走了,下午再联系。”
“这样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去,在站牌底下又站了片刻,才往回走。回招商办已经没多大意思,甯瑞远走了,秦连成的话也谈完了,再进三一七,不过是坐着等下午。他在街口的小馆子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。馆子里暖气足,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,老板在后灶翻着大勺,葱花和酱油的味道扑在脸上。他要了碗阳春面,加了一碟咸菜。
邻桌两个单位里的人在聊年终奖,聊到一半又压低声音骂自己科室的领导,他听了两句,便只顾低头吃面,不往那边看。面汤很热,喝下去,胃里才觉得踏实。面条和青菜都很烫,他吃得慢,吃完了,老板问他是不是招商办的,说夹克跟上次来的那几个人差不多,他笑着含糊过去,把钱放下,出了门。
看看时间还早,他便在街上慢慢走,一直走到银行门口的报栏前,站着把当天的日报翻了翻,头条是市里的冬季物资供应,招商办三个字没出现。报栏的玻璃让人摸得有些花,他侧过身,才能看清下面几条短讯。有一条说市里要组团外出学习先进经验,只提了个由头,没点单位,也没点名字。他看着这几个字,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气又冒了冒头,随即被他按回去。报上这些话,跟秦连成办公室里那份名单,还隔着一层,他在这儿盯着,也看不出新的名堂来。
他看完,把报栏的玻璃门轻轻合上,手里却已经在想四点半那束花。街上有中学生骑车经过,车铃一声接着一声,书包撞在后座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他看了看表,离四点还早,便进旁边一家小百货,买了包口香糖,又出来,在人行道上慢慢走。冬天的太阳偏白,照在对面单位围墙的标语上,字迹有些褪了。他走走停停,把下午要说的那几句在心里过了过:花送到,人不在门口就等,在就把花交给她,黄主任要是来找事,先让晓艳自己说,他再补。
他又往前走了两站路的光景,路过一家旧书店,便进去躲了会儿风。店里暖气不怎么样,纸和尘土的味道倒很浓。他在文学架子前站了站,抽出一本旧杂志翻了翻,并没看进去,字在眼前过,心里过的还是上午那份名单。秦连成把话说到这份上,人情已经记下了;李继峰三个字,也记下了。这两笔不能写在纸上,只能搁在心里。杂志翻到广告页,他重新插回去,对店员点了下头,出了门。风比刚才更硬,他竖起领子,沿原路往人民路那边靠。
路过街心那一小块绿地,他进去坐了坐。绿地里的椅子刷过绿漆,面子已经起了皮,坐上去冰凉,透过裤子渗到腿上。几只麻雀在光秃的灌木枝上跳来跳去,偶尔啄一啄地上的冰碴。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上晒着白菜和被子,白菜帮子在风里轻轻晃。有个老太太拉着孙子从他跟前走过,孙子闹着要买糖人,老太太说回家再给,声音又哄又硬。
陈太忠看着他们走远,把手插进兜里,摸到那张花店的小票,边角已经有点软了。小票上的字被他手心的热气捂得有些渗,红玫瑰三个字还在,时间也还在。他用指头把票面抹平,重新夹进内袋,靠着椅背,让风从脸旁刮过去。绿地尽头有个卖糖炒栗子的,铁锅里不断翻动,糖和炭的甜香一阵阵飘过来,他听着铁铲磕锅沿的声音,却没有起身去买。这会儿买了,提着栗子再去取花,两只手不好安排,到了校门口也显得不伦不类。
他在椅子上坐了一阵,把上午那些话又在心里排了排。
秦连成的人情,杨倩倩的劝,吴言那句“别争”,三句话摞在一起,指向的是同一个走法:先把名额上的气按下,手上的项目别松。
按下归按下,不等于忘。李继峰的名字他仍记得清楚,像油印纸上被描深的那三个字。只是这会儿还不到翻的时候。
远处的钟楼敲了两下,声音闷,隔着几条街传来,已经有些散了。他算了算,离四点还早,便站起来,跺了跺已经坐麻的脚,继续往前遛。街面上行人和自行车来来往往,谁也不认识他手里将要去取的那束花,他倒觉得这样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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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风比上午硬一些,吹在脸上有点疼。他按着内袋里那张小票,提前十来分钟到了人民路拐角。花店的玻璃门上多了一层水汽,里头的炉火还旺着,红、黄、白各色的花挤在铁皮桶里,把这间小屋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四点过一点,他又进了那家花店。老板娘把一束红玫瑰从后面的铁皮桶里提出来,枝子用绿纸裹着,外面再扎了层透明的薄纸,水珠还挂在叶子上,红色在店里的灯光底下显得很正。他接过来,先在灯光下看了看。花瓣还紧,没有伤,叶子也没有蔫,绿纸裹得结实,丝带不花哨,正合他的意思。花梗上残留的凉水渗进指缝,冰冰的,花香却是暖的,浓得能堵住鼻腔。
老板娘还要再给配一张贺卡,他摇摇头,说不用写字,人在门口等着,迟到了不好看。他付过尾款,提着花出了门。
街上已是下午的光景,人多了些,自行车铃此起彼伏。他没再回招商办,顺着人民路往十中的方向走。花束靠在臂弯里,叶子偶尔刮过夹克袖子,发出细细的响。他走路很快,却不算慌,四点半以前赶到校门口,问题不大。晓艳要他准时,他就准时。至于进了校门会碰上谁,黄主任会不会又来找麻烦,他这会儿先不去想,只把花提稳,别让风把花瓣吹乱了。
十中的方向在东边,太阳已经偏了,照在花束上,红得扎眼。陈太忠把花往怀里收了收,穿过一个路口,往前走。校门还没看见,先听见远处操场上有人吹哨,声音又尖又短,被风撕碎了,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他把花束换到另一只手里,掌心那点凉水已经干了,花香却越走越浓。
路过一家文具店,橱窗里摆着一排新的钢笔和练习簿,有个女学生正在跟店员问红笔的价钱。陈太忠看了一眼,没进去。晓艳要的只是这束花。再往前,是一条种了行道树的小路,树叶掉光了,枝子在风里互相磕着,发出干而轻的响。他沿着树荫的影子走,步子稳,心里却已经跳到了校门口。
准点到,把花交到她手上,这是他今天能做利索的一件事。考察团的名单不由他,甯瑞远什么时候再谈也不由他,这束红玫瑰,时间、地点、颜色,都还在他手里。他在心里把这三样又核了一遍:红的,校门口,四点半。一样不差,才算把早上答应过的话做实。
前面路口有交警在吹哨,一辆公共汽车靠站,下来一群中学生,喊着闹着往东走,正是往十中的方向。陈太忠跟在后头,把花束又往怀里收了收,免得被跑过去的孩子撞到。花香混在汽车尾气里,变得有些发闷,他却还是闻得见那点甜。校门的铁栏杆终于从路的尽头露出来,灰的,上面挂着一块校牌,字他隔着一段路就能认出来。铁栏杆里已经有几个提前出来的学生,靠着栏杆说话,看见他手里的红玫瑰,便有人吹了一声口哨,又被同伴拦住了。
陈太忠没理会,只把花束换到靠里的那只手上,沿着人行道走到门岗对面的位置站住。值班室的窗子亮着,里头隐约有人影。他看了眼时间,四点二十五,不早不晚。
他在门岗对面站定,把花束挪到臂弯里,免得花瓣朝着马路那一边被车风掀乱。校牌上的字被夕照打得有些晃,十中两个字倒还清楚。门岗里头坐着一个年纪不小的人,戴着袖套,正往登记簿上写什么,写两笔就抬头往外看一眼。陈太忠没往里走,也没主动打招呼。这会儿还没到点,先闯进去,只会给晓艳添话。约定的是校门口,他就站在校门口,站够了这五分钟,人出来,花递过去,这一段便算结了。
有几个骑车的学生从他身边过去,车铃响得密,后座上的书包一颠一颠。有人回头看了他手里的花一眼,又很快把脸扭回去,像是怕被同学捉住笑话。陈太忠由他们看,脸上也不热。红玫瑰本来就是要让人看见的,藏着送,便失了她要的那个意思。
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,花叶轻轻颤了颤。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绿纸的边按实,才重新插回衣兜。那只手机安静着,没有新的来电。谢向南那边暂时不会有急事,甯瑞远回了宾馆,秦连成的话已经谈完,这会儿他可以就站在这儿,把这一束花站完。早上在三一七听见的那些抽屉响、钥匙响、秦主任茶缸转出的声音,到了这道铁栏杆跟前,都已经远了。远一点也好。该记下的,他已经记下了。该送到的,就在手上。
值班室里那人大概也看见他了,隔着玻璃盯了两眼,却没出来问。陈太忠冲那边略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仍旧站在原处,不进门,不掏介绍信。时间一到,人会出来。他提起花束看了看,红色在这灰墙、铁栏、冷风里头,显得格外清楚。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又响了两回,随即有更嘈杂的脚步声往校门口这个方向涌。四点半快到了。
四点二十六。他换了一只脚支撑,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轻轻磕了磕,把站麻的那一点酸意抖开。校门口的冬青修剪得很齐,叶子上还挂着一点白霜,让风一吹,细碎地往下掉。有个卖烘红薯的在马路对面支了摊子,铁筒的烟斜斜地飘过来,甜,却盖不住他臂弯里的花香。他没走过去。这会儿离开位置,人要是出来,便会对不上。
值班室里那人终于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探出半个脑袋,朝他喊了一声:“找谁?”
“找蒙老师。说好了在门口等。”陈太忠把花往上提了提,好让那边看见,不是来找事的。
“蒙晓艳?还在楼上。”那人应了一句,又把窗子关上了,像是确认过了,不必再问。陈太忠“谢了”一声,对方未必听得见,他也不在乎。名字对上了,人就在楼上,四点半这个点,她会下来。他站在原地,望着校门里渐渐多起来的学生,有的往自行车棚去,有的三三两两地往外涌,喧闹声一层一层地抬高,像潮水拍在铁栏杆上。
他把花束又检查了一遍,枝子没有散,丝带没有松,花瓣仍然紧着。阳光比刚才斜了些,照在红色上,亮得很。他抬起手腕看时间,四点二十九。再等片刻,人就该到了。
又有一拨学生涌出来,自行车链条响成一片,有人在门洞里喊同伴的名字,声音又尖又亮。陈太忠往旁边让了让,把花束护在身侧,免得被车把磕到。一个抱着英语课本的女生从他跟前过去,书皮上的字正好被风掀开一角,他又把目光收回来,只盯着楼梯口那个方向。晓艳要是从那儿下来,他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门岗对面的人行道上渐渐站了几个接人的家长,有的拎着保温桶,有的只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等。有个女同志看了他手里的花,抿着嘴笑了笑,又很快把脸转向校门。陈太忠也笑了笑,没说话。这束花不是拿来给路人评的,评不评,他都不改位置。
四点三十整。校门里的喧闹又高了一层,下课的铃声远远地残着,混在脚步里,已经不太分明。他提起花,站直了些,眼睛仍旧望着里头。人还没到,他继续等。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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