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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绿帽淫妻] 【改嫁 第五部】(1-4)作者:猫九大大【字数:18896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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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改嫁第五部】(1-4)
作者:猫九大大

  第一章:新来的老师

  王来福是八月底到清河镇中学报到的。
  他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,后座上捆着铺盖卷和一箱书。校门口的老槐树下,看门大爷问他找谁,他说我是新来的数学老师,姓王。大爷让他登记,他在本子上写下“王来福”三个字。
  教务处已经接到通知。李校长坐在办公室,正拿着搪瓷缸喝茶,听见敲门声,头也没抬,说进。王来福推门进去,先叫了声李校长。李校长这才把眼睛从茶水上抬起来。他看见一个年轻人,瘦高个,白衬衫扎进黑裤子里,头发理得短,像刚出校门的学生。
  “王来福?”李校长把茶缸搁下,站起来,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  来福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李校长点了根烟,点点头,说:“教育局打过招呼了。你住校,宿舍给你安排在教工楼最东头那间,离教室近。你教初三三班、四班的数学,周明远周老师你认识不?语文老师,三班班主任。你跟他搭班,有事跟他商量。”
  “听说了。周老师教得好。”
  李校长笑了一声,把烟灰往烟灰缸里磕了磕,说:“你也是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,能来咱们镇中学,是学校的福气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从王来福脸上缓缓扫到胸口,又扫回脸上,“当老师不是光会解题。镇上这些孩子,野是野了点,但都是好苗子,你慢慢摸。”
  来福说:“我就是镇上出来的,知道他们什么样。”
  李校长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让他去找总务处领办公桌椅。来福站起身,说谢谢李校长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问了一句:“李校长,初三的保送名额,定下来了没有?”
  李校长的手指在烟灰缸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脸上还是笑着的,但眼神变了。他重新打量王来福,像头一回看清这个人。“你关心这个?”
  “我教三班四班,肯定要问一句。”来福语气平平,像在说一件本该自己知道的事,“万一有学生家长来问,我也好回话。”
  “还没定。这是学校的事,你先把课上好。”李校长把烟按灭,烟头在灰堆里滋了一声,“教育局那边,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。”他故意把“教育局”三个字咬得重了些。
  来福没再问。他出去找总务处。总务处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给他领了张漆面斑驳的办公桌,又抱来两摞教案本。来福问周老师坐哪儿,老头说靠窗那张,最亮的那个。来福就抱着自己的东西,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边,把周明远对面那张空桌擦了一遍。他把书码在桌角,把钢笔搁在书旁,坐下,往窗外看了看。操场上,几个学生正在追一只球。他来了,这个学校里的每个人都会慢慢知道,教育局下来一个年轻人,数学老师,姓王。
  当天下午,他就去了周明远的办公室。周明远正批作文,抬头看见他,怔了一下。王来福说:“周老师,我是王来福,新来的数学老师。校长说让我跟你搭班。”周明远站起来,说:“你好,你好。我早就听校长提了,说来了个高材生。”他给来福倒水,又拉椅子。来福坐下,说:“周老师别客气。我初来乍到,学校的规矩、学生的脾气,都得跟你学。”
  周明远说:“互相学。我教语文还行,数学一窍不通。”两人笑了一回。周明远拿出三班的花名册,递给来福,说:“三班学生底子还行,就是两极分化。赵小军代数好,能考年级前几。王二柱脑子不笨,就是皮。马小杰在四班,年级第一,数学尤其好,你教四班会省心些。不过那孩子家里负担重,性格又闷,你多留意。”
  那天晚上,王来福躺在教工宿舍的木板床上,窗外是镇中学后操场,蛐蛐叫得像一层薄薄的潮水。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有两个少年蹲在磨盘边,一个是他,一个是石头。那是很多年前在苗家沟拍的,是谁拍的他已经记不清。他把照片重新夹进书里。
  他躺在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起来点了根烟。他在省城读书时不抽,回了清河镇,反倒觉得这烟味能压住点什么。
  他想起苗家沟。想起那个磨坊。
  磨坊早已经不在了。前几年村里修路,把磨坊那块地征了。推土机开进去的时候,大凤婶站在路口看,没说话。满仓叔蹲在墙根下抽烟,一直抽到推土机把那盘老磨从泥里推出来,翻在路边。那盘磨后来被来福的爹——傻子——拉回了自家院子,用草席盖了半截。
  来福站在他爹的院子里,看着那盘磨,磨眼都豁了口,像一张瞎掉的眼睛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粗糙的,凉的。他娘翠兰从灶房里出来,说:“来福,别摸,手脏。”来福没说话。他知道这盘磨对他们意味着什么。
  他娘翠兰,四十七了,跟傻子爹过了一辈子,这些年两个人养鸡、养猪、搓麻绳。傻子手艺好,搓的麻绳县城里都有人买,供销社的人叫他“王麻绳”。来福考上大学那年,傻子从兜里掏出一卷钱,全是五块十块攒出来的,用皮筋扎着,说:“你去念书,别管钱。”来福不接。傻子就把钱塞进他书包,说:“你爷爷希望你好好念书。”他没说完。来福知道他说的是王主任。王主任七十一了,退下来住在市里,来福没事也会带着他爹他娘去看爷爷,来福读大学时,王主任每月都给他寄钱。
  大凤婶五十三了,精神头很足,来福报到前,回苗家沟看她。她正蹲在院门口择韭菜,手还是快,一把一把地掐根儿。看见来福,说:“哟,大学生回来了。”来福说:“大凤婶,我来看看你。”大凤抬头,笑着骂:“你爹你娘还活得好好的,你来看我干啥?是不是外头混不下去,想回来帮我筛面?”来福也笑,说:“我妈说你天天念叨我,说我这孩子没良心,考上大学就不回村了。”大凤拍拍手上的泥,往屋里走:“别听你妈瞎说。”她掀帘子进屋,来福看见满仓叔坐在炕上,一条腿蜷着,一条腿直直地伸着。满仓叔比大凤婶小七岁,看起来还是很精神,他看见来福,只点点头,问:“工作定了?”来福说:“定了。清河镇中学,教数学。”满仓“嗯”了一声,又说:“教数学好。你爹就数数好。当年搓麻绳,多长一根他都数得清。”大凤在旁边笑:“你就记得这些。孩子回来是报喜的,你净提他爹搓麻绳。”满仓说:“搓麻绳不丢人。”大凤说:“是,不丢人。你这辈子除了推磨,连麻绳也不会搓。”满仓嘴角动了动,笑了笑。
  “小秋说过几天回来,到时候你们聚聚。”
  梁小秋,是满仓和大凤的小女儿,今年十九岁,还在读大学。
  来福在苗家沟住了几天。他看见村后的水渠还在,水比从前小了些,但还能淌。水渠边上的杨树粗了,树底下有人洗衣服。秀芝婶还在,四很赞哦,人比年轻时更瘦,话还是不多。他去的当天,秀芝给他端了碗面,卧了一个荷包蛋。来福说:“舅妈,你吃过了没?”秀芝说:“吃过了。你吃你的。”她坐在门口纳鞋底,偶尔抬头看外面。福生舅舅已经不在了,走了好几年,来福记得福生出殡那天,雨下得又大又急,满仓叔拄着锹站在雨里,一声不吭。秀芝后来一个人过,他娘翠兰和大凤常来陪她。来福去的时候,桂花正在院子里翻晒旧衣裳。桂花四十七了,皮肤还是那么白,头发剪短了,但是腰还是直的,头发梳的溜光水滑。她现在和大庆住在市里,每周末都回来住一天,今天大庆去了省城开会,没在,她自己回来的,她给来福塞了几个煮鸡蛋,说:“带路上吃。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。”来福笑着接了。秀芝在旁边说:“来福现在是老师了,哪还稀罕你这几个鸡蛋。”桂花说:“老师就不吃饭了?”来福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,觉得苗家沟没变,又像什么都变了。
  秀芝的大女儿苗来娣二很赞哦,走了姥爷王德厚的关系,在长宁县小学当五年级语文老师,儿子苗来旺二很赞哦在部队当兵,也算是都有了铁饭碗。
  张德贵还住在柳沟。柳长英五十六了,他们上大学的大女儿张丽华去年失踪了,有人说看到是被人贩子给拽上车了,她也得了场病,但精神还在,好在他们儿子张中华在外面一边打工一边找他的姐姐,没事也会回来看他们老两口,来福去看他们,德贵正蹲在院子里修猪圈门,看见来福,站起来说:“大学生回来了。”来福说:“德贵叔,我来看看你和长英婶。”长英从屋里出来,走路慢,手里端着两碗水,说:“来福,喝口水。这大热天的,你从苗家沟走来的?”来福说:“骑车子来的。”长英说:“那也热。”她说话时,德贵一直看着她,像怕她摔着。来福看在眼里,心想,人这一辈子绕来绕去,最后能有个伴,比什么都强。
  还有石头。石头三十了,在县里水利局上班。来福回苗家沟没见着他,他出差了。来福到县城报到那天,石头来了。他穿一身水利局工作服,站在学校门口,看见来福就笑。两个人去路边面馆吃面,一人一海碗,要了半斤卤肉。石头说:“我听说你分回来了,就过来看看。”来福说:“你怎么不早来?我刚才还在李校长那儿坐了半个钟头。”石头说:“我早来了,看你在里头跟人说话,没进去。”来福说:“你在外头等我?”石头说:“嗯。我蹲在槐树底下看蚂蚁,看了半天。”来福笑了,说:“你还是这样。”石头说:“你倒是变了。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,有板有眼的。”来福说:“当老师嘛,没板没眼谁听你的。”石头低头吃面,吃了几口,说:“清河镇中学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来福停了一下,说:“还在看。”石头说:“李校长那人,你要当心。”来福说:“我知道。”石头就不再说了。两个人吃完面,在路口分开。石头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来福,你教的班里有赵小军吧?那人我见过,跟满仓叔年轻时一个脾气。”来福说:“我还没见着他。见了再说。”石头点点头,走了。
  那天晚上,来福躺在宿舍里,把花名册又看了一遍。三班四班,八十多个孩子,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一个家。他想起他娘说:“当老师,得把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。”他爹说:“当老师,不能打人。”他爷爷说:“当老师,要稳。”来福把花名册合上,放在枕边。他千里迢迢从苗家沟走到省城,又从省城回到清河镇,不是为了来给谁当摆设。他有一盘磨,在心里。那盘磨还在转。他要看看,这一回,谁能推动它,谁会被它碾碎。窗外的蛐蛐声还在响。他慢慢闭上眼,眼前全是苗家沟的杨树,和磨坊里落下来的细面,白茫茫的,像一场下了很多年的雪。

第二章:第一课

  第二天一早,王来福就站在了讲台上。
  初三三班的学生来得不算齐,后门还空着两把椅子。教室里嗡嗡的,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。王来福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“王来福”三个字,字不大,但重。粉笔头在黑板上刮出沙沙的响,教室里慢慢静下来。
  “我姓王,叫王来福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在五十多张脸上一扫,最后落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。赵小军正把数学书从书包里往外掏,听见他说话,抬起头来。
  “以后你们的数学课,我来上。”王来福把粉笔搁在讲桌角,“我不信天分,信手。手越练越稳。题越做越通。我要看你们这学期,谁能把手磨出茧子来。”
  底下有人笑。王来福不管。他打开课本,从第一章“代数初步”讲起。他讲课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得实。不废话,不赶进度,一道题接着一道题,像推磨。他爱打比方,说分数线就是扁担,两边要压得一样,走起来才不晃。说未知数就像个没见面的亲戚,你要先知道他家门朝哪边开。学生听得进去,连最后一排打瞌睡的也把头抬起来了。
  赵小军听得最认真。他笔尖跟着王来福的节奏,在草稿纸上唰唰地算。王来福几次从讲台上下来,走过他身边,看他写了几行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用手点了一下他草稿纸上一处:“这一步跳得快了,把中间的理由写出来。考试不看你跳,看你稳。”赵小军“嗯”了一声,把中间那步补上。来福点头,又转到别的学生旁边去了。
  走到教室后门附近,他看见了马小杰。
  马小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侧着脸,眼睛望着窗外。他面前摊着数学书,草稿纸上干干净净的,连个折角都没有。王来福看了一眼他的名字,点名的时候叫到“马小杰”,他站起来,报了个到,声音不大,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。来福让他坐,说:“年级第一,坐最后一排,是为了替后门的锁把门吗?”马小杰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全班哄笑。来福说:“从明天起,你搬到第一排。离黑板近。”马小杰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点了点头。
  下课铃一响,学生像潮水一样往外涌。王来福夹着教案回办公室,喝了两口水。周明远给他倒了杯茶,说:“第一堂课怎么样?”来福说:“赵小军是个好苗子。马小杰太独了。我让他往前坐。”周明远笑:“你第一天就调座位,学生家长该说你了。”来福说:“要他们找我才好。不找,我怎么知道这些孩子背后是些什么人。”
  第二节课在四班。四班比三班闹,王来福走进去的时候,还有人在传纸条。他站到讲台上,也不说话,就看着他们。教室里慢慢静下来。他写了名字,开始上课。四班基础比三班薄,他放慢了速度,多讲了几道简单题。赵前进坐在第三排,坐得板板正正,草稿纸摊开,跟着他一步步写,写得很工整。惠祥杰坐在赵前进后面,偶尔往窗外看,又赶紧把眼睛收回来。他讲完一道应用题,巡堂走到惠祥杰旁边,发现他草稿纸上只写了半行,剩下的画了只蛤蟆。来福没声张,拿手指点了点他桌上的笔。惠祥杰脸红了,把蛤蟆涂了,开始写题。来福走开。他心想,三班有赵小军和马小杰,四班有赵前进和惠祥杰。这四个人,他得一个个看住。
  下午放学,李校长派人来请王来福,说是有个教学会。王来福去了。办公室里坐着李校长、教导主任,还有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老师。李校长让王来福把初三两个班的数学复习计划说说。来福从书包里拿出两张纸,说:“我还没定。我想先把两个班的学生都过一遍手,看看各人底子。我的计划是按人分层,不是按班分层。”李校长说:“学校统一按班排课。你按人怎么排?”来福说:“成绩单我看过了。三班赵小军、马小杰,可以单拉出来。其他同学按进度分三档,不能一个都喂一样的饭。”李校长听完,笑了:“你是有主见的人。行,你先这么试两周。两周后,我叫人看看效果。保送名额的事,也正好再看看。”他故意把“保送名额”四个字说得慢。
  来福不接话,只点点头。他想,这就开始点了。
  从李校长那儿出来,周明远正等在走廊上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校门口走。周明远说:“李校长这人,说话爱绕。你以后多听,少说。你说得越多,他越知道你要干什么。”来福说:“我知道。可有些话,不说清楚,以后就晚了。”周明远不吭声了。两人走到校门口,周明远要去骑自行车。来福叫住他:“周老师,保送名额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周明远停了一下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你就别问了。这里面的水不深,但冷。你才刚来。”来福说:“冷不怕。我从小在磨坊里长大,早习惯了。”周明远看着他,像要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来,只叹了口气,跨上车走了。
  来福没回宿舍。他站在学校门口,看学生一拨一拨走光。天还没黑透,风里有股麦秸味。他顺着老街往西走,走到老槐树底下,赵大柱的肉摊已经收了。树底下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正在收摊。来福问她:“大姨,这槐树底下,是不是天天有人出摊卖肉?”老太太说:“赵大柱。你买肉啊?明天一早来,他天天来。”来福哦了一声,没说他叫赵大柱,只说:“明天我来看看。”老太太咕哝了一句,挑着担子走了。
  来福又往前走。他经过大众旅社门口,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端水出来泼。她长得白,泼水的动作利索,抬头看见来福,随口说:“住店啊?”来福说:“没。路过。”女人说:“路过去学校吧?新来的老师?”来福说:“你看出来了。”女人靠在门框上,拿手背蹭了蹭下巴:“这镇上,生面孔过来,我一眼就认得。我是沈秀兰。往后缺个暖壶,缺个被褥,来旅社拿。”来福说:“好。”沈秀兰笑了笑,回屋了。
  天黑透了。来福往学校走,远处后操场的蛐蛐又叫起来。他在心里数着今天见过的人:周明远、李校长、赵小军、马小杰、赵前进、惠祥杰,还有校门口那个卖豆腐的老太太,大众旅社的沈秀兰。每个人都是一扇门。他得慢慢推开,一扇一扇看。不能急。他心里那盘磨,才刚刚动起来。推磨的人多,他算一个。这盘磨,不知道还要碾过多少人。他不怕。他回来,就是来推磨的。
  晚上,沈秀兰收了旅社的账,回到家时周明远已经洗过了,靠在床头看一本从学校带回来的作文选。灯是黄的,从搪瓷灯罩底下漏下来,照得半间屋子暖融融的。沈秀兰进屋,把门掩上,脱了短袖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薄的白背心。她坐到床沿,拿脚去蹬鞋。
  “你猜我今儿遇见谁了?”她说。
  周明远把书搁在胸口,看她:“谁?”
  “一个生面孔,二十七八岁,白白净净,一看就是教书的。”沈秀兰把鞋踢到一边,翻身挨着他躺下,“往我旅社门口过,我问他住店不。他说是镇中学新来的老师,姓王。我心想,这人倒有意思,大晚上在街上乱转,也不骑车。”
  “王来福。”周明远说。
  “你认识?”
  “跟我搭班,教三班四班数学。今天头一天上课,就把马小杰从最后一排调到第一排了。”周明远说着,把书放到床头柜上,侧过身对着她,“这人不简单。说是从苗家沟出来的,省师范大学毕业。说话有板有眼,李校长叫他去开会,他张口就提保送名额。”
  沈秀兰“哟”了一声:“头一天就敢提这个?那真不简单。”她的手在周明远胸口的背心褶子上无意识地捻着,“李校长那人,还不整他?”
  “他今天在办公室里,故意问我来着。”周明远压低声音,“他说‘周老师,保送名额的事你知道多少’。你说我怎么接?我说这里头的水不深,但冷。他倒好,说冷不怕,从小在磨坊里长大。你说这人,是傻还是愣?”
  沈秀兰把头往他肩上一靠,喷着热气道:“我看他都不是。他这是明着告诉你,他不是来打晃的。这样倒也好,真有个硬气的进来,省得李校长一个人把学校当自己家后园子。”
  周明远没说话,手从她腰上滑下去,停在她小腹上。沈秀兰的呼吸匀了一点,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,声音闷闷的:“我今儿在旅社门口看见他,就觉得这人眼睛里有东西。跟那些新来的老师不一样。那些人来了先打听李校长啥脾气,他倒打听保送名额。明远,你说他是不是上头派下来的?”
  “不好说。”周明远说,手慢慢往下走,“不过他那张脸,还有说话那口气,不像是没来路的,他老家是苗家沟的,你知道吧?”
  沈秀兰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腰软下来。她说:“你说他是苗家沟的,我可听说了,苗家沟当年出过一个大人物,王卫东,以前当过市教育局副局长,现在是市教育局的退休干部,你说会不会和王来福有关系?”
  周明远没接这个,只把她的背心往上掀了一截。沈秀兰不再说王来福,只偏过头去,把灯拉灭。
  她翻过身来,一条腿搭在周明远腰上,膝盖往他小腹那儿顶了顶。夜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窗外月光漏进来的一窄条,刚好打在她肩窝上,把锁骨凹下去的那块照得发亮。她的手指头从他胸口一路往下划,划过肚脐眼儿,停在那根松紧带边上,不进去了,就那么搁着。
  "你就嘴上厉害。"她说,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笑,"白天说人家王来福这那,晚上回来就蔫了。"周明远没吭声,手从她腰后伸过去,捏住她屁股蛋子,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。沈秀兰"嘶"了一声,往前拱了拱,两个人的肚皮贴在一块,她身上热乎乎的,白背心被汗浸透了,贴着肉,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能觉出她奶头硬了,像两粒小石子顶在他胸口。
  "谁说蔫了。"周明远说。他把她的背心往上推,推到她胳肢窝底下卡住,两团白肉弹出来,在暗里晃了一下。他低头去含左边那颗奶头,嘴唇刚碰上,沈秀兰就吸了口气,胸口往上挺了挺,像要把整个奶子送进他嘴里去。
  "轻点儿。"她说。
  周明远没轻。他含住了,拿舌头在那粒硬邦邦的奶头上绕了一圈,又拿牙轻轻咬了一下。沈秀兰"嘶"地抽了口气,手抓着他的头发,不像是要推开,倒像是怕他跑了。她另一只手从自己小腹上滑下去,伸进裤衩里,两个指头在阴户上头蹭了蹭。
  "湿了?"周明远从她奶头上抬起头来,舌头还舔着嘴角。
  "你摸摸。"他伸手过去,从她裤衩边缝里探进去。指头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,底下烫烫的,湿了一片。中指沿着那条缝划了一下,滑腻腻的,像抹了油的槽。沈秀兰在他手底下哆嗦了一下,屁股往下一沉,把他的手夹在两条大腿中间。
  "别摸。"她说,"进来。""急什么。"周明远说。他两根手指并在一起,顺着她那条缝往里探,沈秀兰的腰弓起来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她的淫水淌出来,把他的指节都泡滑了。他抽出手,把那两根指头塞进自己嘴里,咂了一口,咸的,带点腥气。
  "你恶心不恶心。"沈秀兰在暗里说,声音却软了,像化了半截的糖。
  周明远不答话,把她的裤衩往下扒。她配合着抬了抬屁股,裤衩顺着大腿小腿滑到脚踝,她蹬了两下就蹬掉了。周明远也把自己那条平角裤褪了,两具光溜溜的身子贴在一起,他肚皮上的汗把她胸口也蹭湿了。
  "秀兰。"他叫了她一声。
  "嗯。"她应了一声,腿分开了,把他的手引到自个儿腿根那儿,"进来。别再摸了,再摸我受不了了。"周明远翻了半个身,把她那条搭在腰上的腿扛到肩膀上。他下面那根东西早就硬了,龟头顶着她的阴毛,蹭过去的时候沾了一层湿。他一只手扶着肉棒,龟头在她阴唇上上下下蹭了两下,沾饱了水,才往前顶。进去的时候沈秀兰"嘶"了一声,倒吸一口气,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。
  "怎么这么紧。"周明远说。他觉着她里面又烫又滑,像把整根肉棒塞进一罐热粥里。他不敢一下子全顶进去,只塞了一半就停了。
  "你太久没碰了。"沈秀兰说。她喘得厉害,胸口起伏着,奶头蹭着他胸口的汗。她把手伸下去,握住他露在外面那半截肉棒,拽了两下,"进来。都进来。"周明远屁股一沉,整根进去。沈秀兰"啊"了一声,那声音从嗓子眼深处冒出来,低低的,像猫叫。他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膝盖,借着那点月光能看见她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,屁股离开了床面。
  两个人都不动了。周明远趴在她身上,肉棒插在里面,感受着她阴道里一收一缩地咬他。他知道她每一回刚开始都受不了这么深的东西,得缓一缓。
  "好大。"沈秀兰的声音有点哑,带着笑,"比以前还大。""你记错了。"周明远说。他慢慢往外抽了一截,又送回去。这一进一出的,带出来的淫水把他的阴毛都打湿了,黏在一起,像水底的草。
  "没记错。"沈秀兰喘着气,"你上回喝了酒那次,也是这么大。回来就往我身上扑,跟牛似的。"周明远不说话了。他心里忽然闪了一下,上回喝多了酒回来,他把她压在这儿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。刘桂兰。他停了一下,动作慢了半拍。沈秀兰没觉出来,她正顺着他的节奏把屁股往上顶。
  "动啊。"她说,"别停。"周明远把那个念头压下去,开始用力。卧室里只有床板吱呀吱呀的响,和两个人皮肤贴在一起拍出"啪啪"的水声。月光照进来,他看见她脖子仰着,喉结一上一下地动。
  "你说话。"沈秀兰在他底下说,手抓着他的胳膊,指甲陷进去,"跟我说句话。""说什么。""随你。叫个名字也行。"周明远低下头,把脸埋在她颈窝里。他闻到她身上那股味儿——香皂底子,汗,还有底下那口蜜洞淌出来的骚气。他说:"秀兰。""哎。""秀兰。""哎。"他越叫越快,每叫一声就顶一下。沈秀兰的叫声也越来越大,不叫"秀兰"了,开始"啊""啊"地出声。周明远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,人压上去,整个胸膛贴着她的乳房,肉棒在她阴道里进进出出,每一下都顶到底。沈秀兰的屁股在床单上蹭出"嘶啦嘶啦"的响,嗓子眼里那些声音也越来越乱了,像汤锅开了。
  "明远……"她抓住他后背的肉,往两边抠,"明远我快来了……你别停……"周明远没停。他把最后那几下捅得又深又狠,每一下都撞在她最里面那团软肉上。他觉得后腰一阵发麻,像有一根线从脊椎底下绷紧了,再一用力就要断了。沈秀兰在他底下弓起来,两条腿从两边夹住他的腰,把他整个人箍在里面。
  "来了……来了……"她叫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。阴道猛地一缩一缩的,像一只手在使劲攥他。周明远被这一攥,后腰那根线"啪"地断了。他把肉棒抵在最深处,开始射精。一股一股的热流涌出去,汪在她子宫口那儿。她里面一烫,又叫了一声。周明远趴在她身上,汗水从额头滴下来,滴在她锁骨窝里。
  两个人都喘。
  过了好一阵,周明远才慢慢软下来,从她身体里退出去。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滩白花花的东西,糊在她大腿根上。沈秀兰伸手摸了摸,粘了满手,往床单上蹭了蹭。
  "射这么多。"她说。
  "嘿嘿。"周明远躺下来,胳膊横在枕头上。他能感觉到自己那根东西软塌塌地耷在腿上,湿漉漉的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。
  沈秀兰侧过身,一只手搭在他胸口。
  周明远翻了个身把她搂住。她的背心还卷在胳肢窝底下,他伸手帮她扯下来,盖住那两团肉。
  "王来福那事,"沈秀兰闭上眼,声音越来越低,"你别掺和……李校长那人……""知道。"周明远说。
  他睁着眼睛,看着黑漆漆的房梁。空气里全是汗和精液的味儿,混着一点她的体香。

第三章:王来福的目的

  夜深了,王来福没睡。
  教工宿舍的灯是拉线开关,他伸手拽了一下,灯灭了。月光从窗外泻进来,蒙在水泥地上,像撒了一层盐。他躺在床上,没脱长裤,脚搭在床沿外。操场边上有只狗在叫,叫两声,停了,又叫两声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转的是来之前县教育局那位老科长的话。
  老科长姓郑,叫郑广泰,五十来岁,头发白了大半,是王卫东早年在教育局带过的人。王来福去报到前,被郑广泰单独叫到家里,门一关,茶没泡,烟先递了一根。
  “来福,让你去镇中学,当老师是明的。”郑广泰把烟点着,吸一口,往烟灰缸里磕了磕,“暗里还有一件事,你爷爷交代我的。镇中学那个李校长,被人匿名举报了。举报到市里,又被压回来了。信没留名,只盖了个清河镇邮局的戳。里面说李校长作风不正,拿贫困生补贴、保送名额这些事,要挟女家长,发生关系。涉及的还不止一个。你不是去教书,是去摸摸底。这案子暂时不能明查,镇中学是县里抓的升学窗口,事闹大了,影响太坏。你懂我意思。”
  王来福当时没说话,只看着烟灰缸里那截慢慢变长的烟灰。郑广泰又说:“这事让别人查你爷爷不放心,所以还得是咱自己人来,你去查可以,先别打草惊蛇。你刚去,李校长一定会试你。你是王卫东的孙子,这事瞒不住。你就让他试。他越试,你越能看清他藏了什么。”
  来福从床上坐起来,摸黑倒了杯水。水是温的,他喝了一口,又躺下。他想起白天李校长那副笑,心里越发清楚,自己已经被摆上台面了。李校长知道他是谁,王卫东的孙子来了镇中学。消息用不了几天,就能从教导处传到后操场,再从后操场传到街上。这层皮,他披得并不牢。可也正因为不牢,李校长才暂时不敢动他。李校长现在最想弄明白的,是他来干什么。他是来上课的,还是来干什么的,他故意问保送名额的事,就是让李校长心里打鼓,打鼓就会乱猜,来福要的,就是让李校长在“猜”里多犯几个错。
  他翻个身,面朝窗外。月光白得像洗过。他想起那个匿名举报的人。信是从清河镇邮局寄的,没留名,但一定离学校不远。能知道李校长拿贫困补贴、保送名额要挟女家长的人,不是老师,就是学生家长,或者就是那些被要挟过的女人自己。他得一点一点把这些人找出来。王大柱、马小杰、赵前进、惠祥杰等等这些提交过贫困补贴申请的孩子是入口。沈秀兰、刘桂兰、钱金凤等等这些女家长,是李校长手里的旧账。
  来福坐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。就着月光,他写下第一行:“九二,清河镇中学。匿名举报。”写完他又划掉,把本子塞回枕下。不能留字。这地方,纸上的字比嘴上的话更不安全。他躺下,双手枕在脑后。明天还要上两个班的课,还要去听周明远的语文课,还要在走廊里多转两圈。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像一个最普通的年轻老师那样,备课、上课、改作业、去食堂打饭。只有普通了,别人才会把不该说的话漏给他。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像等一个天亮。天一亮,他就继续装。装一个只关心代数和解方程的老师。可他心里清楚,每一本作业本后头,都可能连着一个女家长的名字。每一个名字后头,都有一扇不愿再打开的门。他来,就是为了有一天,把这些门后面的东西,安安稳稳地翻出来,让该还的还,该清的清。他闭上眼。窗外狗又叫了两声,像在给这个夜里巡更。他这才慢慢睡过去。梦里,他还在磨道里推那盘老磨。磨盘很沉,他推不动。身后有人喊他。他回头,看不清脸,只听见一句:“来福,推。别怕。”他嗯了一声,继续推。磨盘下头,一点白面正从磨眼里慢慢漏出来,细得发亮。
  王来福是周五下午去找周明远的。
  他抱着一摞三班的摸底卷子,敲了敲办公室的门。周明远正在给赵前进的作文写批注,见他进来,抬起头:“王老师,有事?”
  “周老师,晚上你有没有空?我想去你家里坐坐。”王来福把卷子搁在桌角,“我初来乍到,班上几个学生的家庭情况,想听你说说。办公室里人多,不方便。”
  周明远看他一眼,说:“行。不过我家在镇上,晚饭你就来家里吃。我让秀兰多炒两个菜。”
  王来福说:“那添麻烦了。”
  周明远说:“添什么麻烦。我们两口子也常请同事来。你别不自在。”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我让秀兰买点肉。。”
  王来福笑了:“周老师,我什么菜都吃得。你们家平常怎么吃,我就怎么吃。我来是认门,不是下馆子。”
  “那行,六点半。我把地址写给你。”周明远撕了张纸,写上几行字,又画了个简单的路线。王来福接了。
  傍晚六点多,王来福换了件干净衬衫,骑车到了周明远家。院门半掩着,他推车进去,看见院子里种着几盆葱,靠墙根还摆着一个破了口的搪瓷盆,里头也长着葱。沈秀兰听见响动,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见他,说:“王老师来了?屋里坐,还有一个菜。周老师去学校接前进,马上回来。”
  来福把车支好,走到厨房门口,说:“嫂子,原来是你啊,我帮你择菜吧。”沈秀兰说:“不用,你是客。坐着歇。”来福没坐,就倚在门口,看沈秀兰炒菜。她手脚利索,锅铲在铁锅里翻得叮当响。来福说:“嫂子平时在旅社上班,晚上还回来做饭,够忙的。”沈秀兰说:“忙点好。闲了反而发慌。我这人就这命。”
  正说着,周明远带着赵前进回来了。赵前进背著书包先进门,看见王来福,有点局促,叫了声“王老师好”。来福说:“前进,你们四班的数学题,我觉得你基础不错,就是计算慢了点。以后每天多做十道口算,三个月就不一样了。”赵前进点了点头,把书包放回屋,去井边洗手。
  沈秀兰端上四菜一汤,有肉有蛋,还特意炒了盘花生米。来福坐下,说:“嫂子做这么多,太客气了。”沈秀兰给他盛饭,说:“你要真过意不去,下回请我们下馆子。”来福笑:“那行。我下个月发工资,请你们去街上那家面馆。我听学生说,那家的臊子面不错。”沈秀兰也笑:“学生连这都给你报告了,你这老师当得值。”
  饭桌上,来福喝了两杯水,没喝酒。周明远也不提学校的事,只问来福苗家沟怎么样,家里好不好。来福拣能说的说,不紧不慢。沈秀兰坐在旁边,有时插两句,问来福有没有对象。来福说没有,先挣几年钱。沈秀兰说:“不急。好饭不怕晚。你这样的,在镇上不难找。”赵前进低头扒饭,耳朵却竖着。
  吃完晚饭,沈秀兰去洗碗,赵前进回屋写作业。周明远和来福坐在院子里说话。来福说:“周老师,三班马小杰家里什么情况?”周明远说:“他爹瘫了,他娘在澡堂子给人搓背。马小杰成绩好,但性子独,朋友也就赵小军一个。以前申请过学校困难补助。”来福说:“补助是李校长经手的?”周明远愣了愣,压低声音:“学校的大小钱,都得过他那支笔。”来福没再往下问,只说:“我看看能不能再给他申请点资料费。这样的学生,该帮。”
  沈秀兰洗了碗,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听见“补助”两个字,脚步停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走到院子里。她说:“王老师,你真有心。这镇上,肯把学生家里摸这么细的老师,不多。有些事啊,不是不想管,是管了白管,还惹一身臊。”来福抬头看她:“嫂子说得对。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先开口。”沈秀兰在围裙上把手擦干,说:“你开口,听你的人多吗?”来福说:“不多。所以得先跟嫂子这样的人多学学。”沈秀兰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这人,说话绕得比我还多。”来福笑。周明远也笑,但笑意没到眼睛里。他知道,王来福来吃饭,不只是为了听马小杰家的事。
  “王老师,”沈秀兰忽然说,“你刚才说贫困补助,我也申请过。”
  王来福本来已经站起身,准备告辞了。听见这话,又坐了回去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铺满整个院子,沈秀兰坐在小马扎上,背挺得不算直,说话时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。
  “前进初一那年,家里最难。他亲爹刚走,我四处借钱,把能当的都当了。开学的时候学校让填表,我给他申请了贫困补助。老师当时是周老师,表也递上去了,后来没了下文。”沈秀兰语气很平,像说一件早就翻篇的事,“我去问,说没通过。我也没再问。那年在校门口等前进放学,风刮得我睁不开眼,我心里想,没通过就没通过吧,人穷不能志短。”
  王来福看着她,问:“学校当时怎么说的?”
  “名额有限。说初三有几个学生比我家里还难。我还说,那给别人应该。”沈秀兰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,朝屋里看了一眼。屋里,赵前进正趴在灯下写作业。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些,“可后来我知道了,今年的补贴,钱金凤家的王二柱家得了一份,隔壁刘桂兰家也通过了一份。钱金凤家也不算宽裕,刘桂兰家……她一个寡妇带俩孩子,说难是真难。可她们都是让李校长单独叫去学校以后,申请表才突然过的。这里头的事,我没看见,我不好说。但你既然要问,我就给你指条路,隔壁刘桂兰比我清楚。”
  王来福没说话。周明远坐在一边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要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院里的风把地上的几片槐树叶翻起来,又放下。
  “嫂子,你说的这些,我记在心里了。”王来福站起身,“我走了。包子我拿着,谢谢嫂子。”
  沈秀兰也站起来,把他送到门口。王来福把包子挂在车把上,推着车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嫂子,刘桂兰家是哪一扇门?要是方便,我明天下午去串个门。”沈秀兰用手指了指右边巷子:“就隔壁门,她白天一般都在,缝衣裳。”王来福说:“谢谢嫂子。”沈秀兰说:“王老师,我多句嘴。去了别光提补助。她那人,心里比谁都能装事。你先问她缝衣裳,再问孩子,最后再提学校。急不得。”王来福点头,骑上车,拐出了巷子。
  回到家,沈秀兰把院门关好。周明远还坐在灯下,看她进来,说:“你今晚怎么想起跟他说那些。”沈秀兰说:“你不是说他想查李校长?他一个人闷头在学校里转,能查出什么。刘桂兰家里,他也迟早会去。我不如先给他指个路。”周明远叹了口气:“刘桂兰那事,她自己都烂在肚子里了。你让王来福去问,不是揭她疤吗?”沈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,说:“我就是要他轻轻揭。揭不揭得开,看她自己。我跟你不一样,我不是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。有些东西,放久了,就发霉发臭。桂兰这些年怎么过来的,你比我清楚。你一个教书的,让她孩子有学上,你做了你该做的。可李校长做过什么,你也不敢说。现在来个敢问的,我们不拦他,就是积德。”周明远不说话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灯拉灭,说:“睡吧。”
  王来福回到宿舍,把肉包子搁在窗台上。他坐在床边,把沈秀兰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沈秀兰申请过,没通过。钱金凤,刘桂兰被李校长单独叫去以后,通过了。沈秀兰没说“陪睡”那两个字,可她指的那条路,比那两个字更实。他想,明天下午,他得去有石榴树那家。他得先把自己扮成一个初来乍到、想帮学生争取补助的年轻老师。他不能急。沈秀兰说了,刘桂兰心里能装事。他得让她先开口说点别的。一口一口来,像小时候在磨坊里推磨,不能快。快一圈,面就粗。
  他躺下来。窗外的蛐蛐又响起来。他想,沈秀兰这个女人,比他想的还厉害。她把路指得明明白白,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周明远坐在旁边,一句话没拦,也没帮。这两口子,一个软,一个硬,但心里都有数。王来福在黑暗里睁着眼。李校长的线,已经从学校扯到了这条巷子里。明天,他要顺着沈秀兰指的路,去敲那扇有石榴树的门。他要见刘桂兰。他在心里把“刘桂兰”三个字念了一遍。念的时候,窗外月光移进来,正落在他鞋上。白的,像一层薄面。
  王来福第二天下午没课。他在宿舍把三班的摸底卷翻了一遍,把马小杰和赵小军的解题过程单独挑出来又看,心里却一直想着沈秀兰指的那扇门。等到太阳偏西,日头不再那么毒了,他换了件半旧的灰衬衫,袖口往上折了两折,出了校门,往镇街西头走。
  沈秀兰说的隔壁,果然就是隔壁。两户共一堵矮墙,中间隔着条两尺宽的水泥缝。刘桂兰家的院门朝北,半掩着。门边真有一棵石榴树,不算大,叶子绿得发暗,枝上还挂着几颗青里透红的石榴。王来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拿手背蹭了蹭额头,才抬手敲门。
 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刘桂兰站在门里,穿了件旧碎花短袖,袖口挽到胳膊肘,手里捏着半截麻线。她看见王来福,先是一愣,随即把门拉开半扇。
  “你找谁?”
  “是刘大姐吧?我叫王来福,镇中学新来的老师,教初三数学,惠祥杰他们班。”王来福说,声音放得很平,“下午没课,我出来转转,顺路到学生家里坐坐。周老师家在隔壁,我昨天刚去过。他说您是祥杰他妈。”
  刘桂兰把他上下打量一遍。年轻,干净,说话不紧不慢,不像镇上的干部,也不像没事串门的闲汉。她把手里的麻线往身后一别,说:“王老师进来坐吧。屋里不宽敞,别嫌弃。”
  院子不大,靠墙根晾着一竹竿衣裳。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堆着裁剪好的布片、线团和一把铁剪刀。刘桂兰把椅子擦了擦,让王来福坐,自己去灶房倒了碗水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
  “祥杰那孩子,我教了两天。”王来福先开口,“作业写得不错,就是课堂不爱吱声。我听周老师说他作文好,语文不用操心。数学上,他公式记得挺快,但一到综合题就有点急。您平时让他多睡会儿,别熬太晚。”
  刘桂兰站在桌边,手在短袖下摆上轻轻搓着,说:“他能学进去就行。家里没人辅导他,我又不识字,他回来也不跟我说学校的事。王老师你费心了。”
  王来福说:“不为难。我顺手就教。我今天来,主要是想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。学校有些资料费、辅导书,要是家里紧,我可以帮他报个名,免掉一部分。”
  刘桂兰的手指在下摆上停了一下。她没接这个话头,只转身走到墙边,从一个旧木匣里摸出两个青石榴,放在王来福面前:“自家树上结的。不中看,籽是甜的。你尝尝。”
  王来福没吃,也没推,只把石榴拿在手里掂了掂:“这石榴树有年头了吧。我进来时还看见枝头挂着果。在这镇上,我头一回见。”
  “也没什么年头。就是自己长起来的,没管过。”刘桂兰说着,在桌边侧坐下来,随手拿起一块没缝完的布,针在布上慢慢走。她的针脚很细,一针一针,像在数着什么。屋里静下来,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簌簌声。
  王来福没急着说话。他喝了一口水,放下碗,说:“刘大姐,祥杰这几年的学费和书本费,学校是不是给免过一部分?”
  刘桂兰的针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她没有抬头:“免过一点。学校说我们家困难,照顾的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  “周老师给我看过前两年的困难补助名单。”王来福说,“去年有你们家。今年还在不在,我还没看。我想着,要是家里还有难处,我帮您写份申请。新来的老师,李校长总得给点面子。”
  刘桂兰没说话。针尖在布上走得慢了些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看着王来福:“王老师,你真是来帮学生补资料的?”
  “真是。”王来福看着她,“也是来认认门。老师不能光在讲台上站着。学生背后是什么家,我得知道。”
  刘桂兰又低下头去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。院子里,风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起身把衣角抻平,说:“你坐,我去把院里的衣裳收了。再晚就返潮了。”
  她走到院子里,把衣裳一件件收下来,搭在胳膊上。王来福坐在屋里,看她站在石榴树底下,踮着脚去够最边上的那件。她的背很直,腰也细,不像生过两个孩子的。太阳已经斜到墙头以下了,她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,瘦瘦一条。她抱着衣裳往回走,经过门口时,王来福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、旧衣裳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个味道很淡,淡得几乎抓不住。
  她进来,把衣裳叠了,放在椅子上,又给王来福添了点水。王来福说:“刘大姐,今天来得冒昧。天不早了,我先回学校。资料费的事,我下回把表带来,你慢慢看,不急着填。”
  刘桂兰送他到门口。王来福跨出门槛,又回头说:“你门口这石榴,等熟透了,我能再要两个不?”刘桂兰说:“你什么时候来,我给你摘。”她笑了一下,很浅,像池塘里被风推了一下。王来福也笑了,说:“那说定了。”
  他骑车走了。回到学校,天已经黑透。他在宿舍里坐下,没点灯。眼前还是那棵石榴树,和石榴树底下刘桂兰踮脚收衣裳的背影。他本是要问补贴,问李校长,问她被单独叫去学校的事。可坐到那张方桌前,闻到她屋里那股旧布和皂角的味儿,他就改了口。他跟沈秀兰说好了不急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除开调查,他还想再进那扇门。一个男人,面对一个独自缝衣裳的女人,瞒不过自己。他躺下,窗外蛐蛐叫起来。他把手搭在额头上,心想,下回再来,真得带一张申请表。把该问的问了,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压下去。可那点不该有的,像颗掉在草席上的火星子,按下去,又亮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外就是镇街,黑沉沉一片。他慢慢睡着。梦里又回到那扇门前,石榴半红。刘桂兰说,你进来坐。门就开了。

第四章:王来福的第一次

  刘桂兰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  院里的蛐蛐叫得一阵紧一阵松,窗台上那棵石榴树的黑影在月光底下晃。她侧过身面朝墙,又翻过来面朝窗户,被子被她蹬开一角,又拽回来盖住肩膀。她闭着眼,又睁开。闭上的是一个样,睁开的是另一个。闭上眼就是王来福坐在她家桌子前头的样子——灰衬衫袖口折了两折,手指干净,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,不急,像他手里那只石榴,轻轻攥着,没捏破。睁开眼就是炕顶那根房梁,黑乎乎横着,上头挂过腊肉也挂过绳,她自己看的,心里清楚。
  她伸手摸到炕沿边上搁着的半截麻线,那是白天缝衣裳剩下的,指头缠着线绕了两圈,又松开。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搁着,手心潮潮的。她想,这个王老师,是真的来帮祥杰的,还是另有用意?他头一回来家里,不说别的,先说祥杰数学公式记得快,再问她家里有什么困难,又说可以免资料费。这些话像极了李校长当年头一回跟她说的话。
  那年是初二,她坐在桌前。李校长坐在她对面,拿着一张贫困生申请表,搪瓷缸搁在桌角,茶垢厚得发黑。他说桂兰,你家情况学校都了解,两个孩子不容易,这表你签个字。她拿了笔,刚要落字,他的手就按在了她手背上。她说李校长,你这是干什么。他说桂兰,学校名额有限,你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,这个忙我得帮,可你总得让我觉得帮得值。她当时是站起来的,站起来要走,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两个孩子,一个上初中,一个还没入学。她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天已经黑了,走廊里没有人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转身走回那张桌子跟前。李校长已经把申请表翻到了背面,白纸黑字,等着她往下写。
  她记得那天从校长室出来的时候,她走在巷子里,手里攥着那张填好的表,薄薄一张纸,她攥得紧紧的。回到家两个孩子都睡了,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然后把表叠好放进抽屉最底下。她没跟任何人说。她不知道怎么说。也不知道说了以后,这两个孩子还能不能在这镇上上学。
  今晚那个王老师,说话的语气跟李校长不一样。李校长说话的时候下巴仰着,眼睛往下看,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。王老师是平视的,坐在那张椅子上,把石榴拿在手里掂了掂,说“这石榴树有年头了吧”。他不是在掂量她,他是在看那棵树。可她又想,男人都是一个样的,哪有不偷腥的猫。他头一回上门,在人家屋里坐了快一节课的功夫,水也喝了,石榴也拿了,还说等熟透了再来。一个男老师,对一个学生家长,话说到这个份上,是什么意思?
  她翻了个身,被子蒙住半张脸,又掀开。她想起王来福的眼睛,没有那种油腻的东西,像两口浅井,看得见底。她心里又动了一下,像风吹门帘。她心想,他要真的也想跟李校长一样,拿那张表来要挟她,她该怎办?她想了很久,把自己的牙齿咬在嘴唇里,想出一个让自己都脸红的话——这个老师眉清目秀的,看着也不凶,要是他真的要那个……她大概不会像当年那样,在办公室想那么久。
 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自己吓了一跳。她拿手掌捂了一下脸,手心还是潮的。她对自己说,刘桂兰你这是什么话,你才见过人家一回,你连人家家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。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。她又想,她这辈子头一回是一个丑的、老的男人,仗着手里有权。第二回要是能是一个干净的、年轻的,就算也是拿着表来的,至少那张脸看着不让人恶心。这个念头让她觉得羞耻,也让她觉得疼。羞耻是因为她居然在盘算这种事——把自己的身子当筹码,在心里挑来拣去,看哪个男人用起来不那么亏。疼是因为她发现,她已经习惯这么想了。她不再是二十几岁刚嫁到清河镇时那个还会脸红的姑娘了。她是一个寡妇,缝衣裳养活两个孩子,见过的脸多了,心就硬了,可硬到最后,发现里面还有一块软的,被人轻轻一碰就会凹下去。
  她又翻了一个身。炕上的席子被她压得咯吱响。窗外月光移了一寸,落在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。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,指头上有针眼,有老茧,有白天缝衣裳时被线勒出来的红印子。一个靠手指头过日子的女人,要是连手指头都不干净了,那她还有什么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只石榴她还没吃,搁在灶台上,青皮红瓤,在暗处发着幽幽的光。她想着它什么时候会熟。她又想着那个姓王的,会不会真的等它熟了再来。
  她闭上眼,这一次终于慢慢睡着了。梦里没有李校长,没有那张翻过来的申请表,只有一棵石榴树,叶子绿得发暗。有个人站在树下,灰衬衫,手指干净。她走过去,想把石榴摘给他,可一伸手,够不着。梦里她的胳膊变得很短,怎么伸都差那么一点。后来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把那颗石榴摘下来了,递到她面前。她抬头看,是王来福。他说,熟透了,我来了。她接过来,手里的石榴沉甸甸的,温热得像刚从太阳底下摘的。她在梦里笑了一下。
  王来福第二天下午把申请表带来了。
  他在办公室把表折好放进信封,又在信封上压了一本教案,想了想,又拿出来,就单拿着一张纸,对折两次,揣进口袋。他不想让这张表看起来太正式——太正式了,就像公事公办;不正式,又像别有用心。他走到校门口又停下来,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天。天是淡青色的,一丝云也没有,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。他对自己说,就是去送张表,别的什么都不干。可这话说完,他自己都不信。
  他骑到巷口,下了车,推着走。快到刘桂兰家门口时,他看见那棵石榴树还在,叶子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。他抬手敲门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刘桂兰站在门里,已经换了件干净的浅色短袖,头发重新梳过,耳边别了一枚黑发卡。她看见他,笑了一下,那笑比昨天深了一点,像井水被搅了一下,又慢慢平静下来。
  "王老师来了。"她说,侧身让他进来。
  王来福进了屋,把申请表从口袋里掏出来,抚平放在桌上。"刘大姐,这是申请表的样表。你先看看,要填的话,我下回带正式表来。"刘桂兰没看表。她站在桌边,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,手指绞在一起。"王老师,你先坐。"王来福坐下来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剪刀和线团,又看了一眼刘桂兰。她站在那儿,没动,目光落在那张申请表上,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
  "刘大姐,"王来福开口,"你以前提交过贫困生申请表吗?"刘桂兰的手指绞得更紧了。
  "提交过。""当时是通过学校还是自己交的?""学校。"刘桂兰的声音低下去,"李校长……让我去办公室拿的。"王来福心里一紧。他等了等,等她继续说。可她没再说下去,只是站在那里,手指不再绞了,垂在身侧,像两只卸了力气的鸟。她忽然转身,走到门口,伸手把院门从里面闩上了。那根铁插销"咔嗒"一声落进门鼻。然后她走回来,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王来福面前,抬起手,捏住自己那件浅色短袖的第一颗扣子。
  "王老师,"她说,"你也是拿这个表来的。李校长当时也是拿这个表来的。他要我陪他睡觉,我没办法。我两个孩子要上学,我要是不陪他,这个表就过不了。"她的手指把第一颗扣子解开了。
  "你比他年轻,比他干净。你要也想要这个——"她低下头,第二颗扣子也解开了,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白,"我愿意。"王来福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整个空了。他想说"别这样",嘴张开了,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发不出声。他想站起来,可腿是软的。他想把目光移开,可眼睛像被钉子钉住了——她第三颗扣子解开了,那件短袖从肩头滑下去,露出两个白生生的、饱满的乳房,乳尖是深褐色的,像两颗熟透的枣,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颤着。他没有别过头去。他的嗓子"咕咚"一声,咽了一口唾沫。
  "刘大姐——"他的声音哑了。
  "别说话。"她说,把短袖彻底脱了,扔在椅子上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站到他两腿之间,"你要是不想,你走。门闩我给你开了。你要是想——"她低下头,手指搭在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上,"你就别说话。"她开始解他的扣子。第一颗,第二颗,第三颗。她的手指冰凉,碰到他锁骨的时候,他浑身打了个哆嗦。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旧衣裳和皂角,还有一种温热的、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淡淡的腥。他的手本能地抬起来,想推开她,可手掌碰到她腰侧的时候,没有推,只是贴在那里。她的皮肤是暖的,软得让他指头陷进去半寸。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什么——"不行"还是"不能",他自己都分不清。可他的手没有收回来。
  刘桂兰把他的衬衫从裤腰里抽出来,解开最后一颗扣子。她的手掌贴在他胸口上,掌心里的茧子刮过他皮肤,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。她低下头,嘴唇贴在他脖子侧面,轻轻咬了一下。
  "王老师,"她在他耳边说,热气喷在他皮肤上,"你硬了。"王来福低头,看见自己裤裆那里撑起来一块,顶得布料鼓鼓的。他的脸烫得厉害,可他没有动。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,掌心贴着她光裸的脊梁,一节一节往下数她的骨头。她发出一声低低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哼声,然后蹲了下去。
  她拉开他裤子的拉链。那根肉棒"啪"地弹出来,直挺挺地竖在她面前,青筋从根部一直爬到龟头边缘,龟头涨得发紫,顶端已经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。她伸出手,手掌心拢住那根肉棒,温热湿润的触感让她自己呼吸也紧了几分。她的拇指在龟头上面轻轻抹了一下,把那滴汁液均匀地涂开。王来福倒吸一口凉气,腰身不由自主往前挺了一下。
  "刘大姐……"他的声音抖得像风吹的纸。
  "别叫大姐。"她抬起眼皮看他,那一眼又湿又亮,"叫桂兰。"她低下头,张开嘴,把那根粗壮的肉棒含了进去。她的嘴唇包裹着龟头,舌尖在马眼上舔了一圈,咸的,带着一股男人味。她含得很深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像吞咽着什么又咽不下去。王来福的手按在她头顶上,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想拉她起来,可自己的身体却在往下压。她的头一上一下地动着,嘴巴裹着那根肉棒,唇肉紧贴着茎身,每次都含到喉咙最深处再退出来,退出来的时候舌尖在龟头边缘打一个圈。他的大腿根在抖,膝盖在抖,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皮筋。
  "桂兰……"他又叫了一声,"你起来。"她没起来。她吐出了那根湿淋淋的肉棒,肉棒上沾满了她的口水,泛着一层亮光,青筋粗得像手指头。她仰着脸看着他,嘴唇红得像刚咬破的石榴籽。"你不想?"她说。
  "想。"他说。这两个字脱口而出,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  她站起来,双手搭在他肩膀上,把他往后推。他摔进椅子里,她跨坐上来,两条腿分开在他腰的两侧。他的膝盖顶着她大腿内侧,她的皮肤凉凉的,但他的肉棒贴在她小腹上,烫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又粗又红的肉棒,拿手攥住,抵在自己两腿之间那个潮湿的入口处。那地方已经湿透了,淫水从阴道口渗出来,把阴毛黏成一小撮一小撮的,黑亮亮的。
  "王老师,你看看,它哭了。"她说。
  她的屁股缓缓往下沉。龟头破开两片肉唇挤进去的瞬间,两个人都哼了一声。王来福觉得自己的肉棒被一团温热的、滑腻的软肉裹住了,裹得那么紧,像一只握紧的拳头。她往下沉了半寸,停住了,腰身颤了一下。
  "好大……"她喘着气说,嘴唇张开着,牙齿白白的,"你是第一次吗?…"她又往下沉了一寸。王来福感觉到自己的龟头顶到了一块硬硬的肉壁,软中带硬,顶得他头皮发麻。她的手撑在他胸口上,屁股开始上下起伏。她的阴道像一张嘴,每一下都把他的肉棒含到最深处再吐出来,吐到只剩龟头了又猛地沉下去。淫水顺着她的腿根流下来,滴在他大腿上,凉凉的。他抬起手抓住她两个乳房,手掌心里满满的两团肉,乳尖顶着他的掌心,硬得像两颗小石子。他捏了一下,她"嗯"地叫了一声,腰往下沉得更深了。
  "桂兰……你慢点…我还是第一次…""我慢不了。"她说,屁股起落得更快了,白花花的臀肉拍在他大腿根上,啪啪啪地响。她的头发散下来了,那枚黑发卡掉在地上,没人去捡。她仰着头,眼睛半闭着,嘴唇半张着,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。他看见她锁骨下面那一片皮肤泛起了粉红色的潮,像被热水烫过的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做梦,梦里她穿着短袖站在石榴树底下,他走过去,她把短袖脱了,奶子白得晃眼,他伸手去接那颗石榴,接到的却是她的乳尖。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,疼的。不是梦。
  她忽然趴下来,整个身子贴在他胸前,两个乳房压在他胸膛上,软得像两团发好的面。她的嘴贴在他耳边说:"你动。"王来福抱着她的腰站起来。她双腿盘在他腰上,两个人连在一起,跌跌撞撞走到炕边。他把她放倒在炕上,她躺下来的时候,两条腿分开,露出那个被淫水浸透了的、红红的、两片肉唇微微翻卷着的阴户。阴道口还在往外淌水,透明黏稠的液体拉成一线,滴在炕席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。他跪在她两腿之间,握着那根硬邦邦的肉棒对准洞口,往前一送,"噗嗤"一声整根没入。
  "啊——"刘桂兰叫了一声,两只手攥紧了他的胳膊。
  他开始抽插。起初很慢,每一次都几乎全部退出来再送进去,龟头顶到最深处那块软肉的时候,她就哼一声,那哼声又短又哑,像被什么掐住了尾巴。他慢慢加快了速度,肉棒在她阴道里进进出出,带着一层白沫状的淫水,阴唇跟着翻进翻出,红嫩的肉壁露出来又合上。她的腿越张越开,脚后跟蹬着炕沿,屁股跟着他的节奏往上迎。他的汗滴在她肚子上,她拿手去抹,抹了一把湿漉漉的,又去抓他的屁股,指甲掐进肉里。
  "王老师……你真好……"她喘着说,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,"比李校长好一千倍一万倍……"他听见"李校长"三个字,动作忽然僵了一下。可她的腿夹紧了他的腰,把他又拉了回来。"别停,"她说,声音又软又急,"求你别停。"他继续抽送,比刚才更快。她的乳房在胸口上下颠动,乳尖像两颗褐红色的葡萄,硬邦邦地翘着。他俯下身咬住一颗,牙齿轻轻一磕,她浑身一颤,阴道猛地缩紧,把他整根肉棒绞住了。他差点就射出来,赶紧停下来喘了几口气。她的腿还缠在他腰上,脚后跟顶着他的尾椎骨,一勾一勾的。
  "你射里面吧,"她说,眼睛湿漉漉地看他,"我想你射里面。"他没有回答。他把她翻过来,让她趴在炕上,屁股翘起来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枕巾垫在自己小腹下面,趴好了,回头看他。那根肉棒从她身后插进去的时候,她"啊"地叫了一声,屁股往后顶了一下,让那根东西进得更深。他从后面抱着她的腰,一下一下地撞进去,她的臀肉撞在他小腹上,发出沉闷的啪、啪、啪。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埋在枕头里,叫声闷闷的,像一个被捂住嘴的人在大声哭。他能感觉到她的阴道在一阵一阵地收缩,像一张不停握紧又松开的手掌。
  "桂兰——"他的声音变了调。
  "射吧……"她说,"射进来……"他最后那几下又快又重,整根肉棒胀得发疼,龟头在她阴道深处那块软肉上猛顶了几下,一股滚烫的精液从体内冲出来,噗、噗、噗地喷进她身体最深处。他绷着腰,一下一下地射,精液把她的阴道灌满了,从他们交合的地方溢出来,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,滴在那块枕巾上,白浊浊的。他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,整个人趴在她背上,胸膛贴着她后背,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脊梁骨传过来,又急又重,像一匹跑完了长路的马。
  "完了……"他说。
  "完了。"她应了一声,侧过脸来,半边脸埋在枕头里,露出半边带着红潮的笑,"王老师,你这张表,我填。"王来福趴在她身上,还插在里面没退出来,肉棒已经软了些,但还是满满地塞着。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,说:"不过填表以前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"你说。""以后你什么时候来,不用带表。"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,闻着那股旧衣裳和皂角的味。他在心里说,我完了。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今天来送的不是申请表。是一个坑。他跳进去了。可他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,手搭在她潮热的肩膀上,又觉得自己跳进去的时候,没有后悔。炕席上那块枕巾已经被精液和淫水洇透了,白一块黄一块的。他看了一眼,把枕巾抽出来,卷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。
  "我来洗。"他说。
  她笑了一声,那笑声闷在枕头里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点颤。"你洗什么洗。你一个老师,口袋里装着女人的枕巾,让人看见像什么话。"她伸手把枕巾拽过来,团在手里,说,"下回来,我给你换块新的。"两个人并排躺在炕上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阳光已经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了。石榴树的黑影斜斜地伸进来,落在炕沿上,像一只伸到一半的手。王来福看着那只手,心里那盘磨又开始转了——这扇门他进来了,以后的路,他不知道是推着磨往前碾,还是被磨碾。刘桂兰侧过身来,把脸贴在他胳膊上,闭上了眼。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。他的手机械地伸过去,把她耳边那根碎发别到耳朵后面。她没有睁眼。嘴角却弯了一下。像池塘里被风推了一下。比昨天深。  

  【未完待续】 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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